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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坊市的喧嚣与海风,似乎被厚厚的岩层彻底隔绝。
地底千丈之下,这座隐秘黑市大殿终年不见天日,无昼夜更迭,无四季流转,唯有恒久不散的阴冷与死寂。整片空间被数十重古老锁神禁阵层层包裹,禁制纹路隐匿于四壁石缝之间,若隐若现,泛着微不可查的黯淡灵光。
任何人胆敢在此肆意释放神念、窥探旁人修为底细,或是私下斗法争执,顷刻间便会被禁阵反噬,震碎识海、废掉修为,甚至当场殒命。
也正是因为这份近乎残酷的森严规矩,乱星海之内,无论星宫正统修士、极阴岛魔道修士,还是四海漂泊的独行散修、隐世不出的老牌高人,才愿意放下正邪隔阂、身份壁垒,齐聚这片地下幽暗之地。
地面坊市流通的,是明面上规规矩矩的修行资源、寻常法器、普及丹药。
而这地底黑市流转的,是绝迹灵材、上古残宝、残缺秘图、禁法古卷,乃至诸多见不得光的隐秘之物。
大殿极广,一排排青石座椅依山势排布,层层递进。
所有落座修士尽数黑袍覆身,宽大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遮住面容,周身气息死死敛入体内,无人张扬,无人妄动。偌大殿堂寂静得近乎压抑,唯有呼吸起落的细微声响,零星错落,衬得此地愈发诡秘深沉。
高台玉台之上,立着一名青衫女子。
身姿纤细温婉,衣衫素雅无华,不戴任何珠钗配饰,不显露半分贵气。她嗓音温润柔和,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喜怒,看不出偏好,仿佛一台常年运转、从不出错的交易器具。
场内九成九的修士,都下意识将她当成了妙音门派驻此地的普通管事,常年坐镇黑市、打理杂务、主持拍卖,寻常低微修士一名,不值得过多留意。
唯有端坐大殿最角落阴影处的柴行歌,帽檐之下的眼眸微微一动,心底波澜暗生,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此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管事。
这是妙音门范副门主。
前世数百年修仙路,他与这位女子有数次隐秘交集。
外人只知妙音门倚靠风月交际、人脉纵横立足乱星海,看似柔善可欺,实则最是藏拙隐忍。而这位范副门主,便是妙音门真正掌实权、掌人脉、掌所有地下隐秘交易的核心人物。
她看似温婉如水、八面玲珑,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实则心思缜密到极致,城府深沉,手段凌厉,但凡出手,从无虚发。乱星海无数跨大宗交易、黑市珍材流转、隐秘人脉对接,大半都经她暗中操盘。
只是此人极懂藏拙,平日里极少显露真身,常常改换身份、收敛修为,游走各方场所,从不张扬副门主的尊贵身份,只为方便行事,不被势力名头桎梏,不被旁人刻意忌惮防备。
此刻她一身普通青衫,修为气息敛得干干净净,看似仅有筑基巅峰的浅薄修为,任谁打量,都只会当作寻常女修。
可柴行歌历经一世轮回,对她的体态气质、眉眼神韵、细微谈吐,早已刻骨铭心。
哪怕她刻意收敛、刻意伪装,换了仪态气场,他依旧只需一眼,便已然彻彻底底认出。
前世的恩怨纠葛、利害往来,早已随着身死道消、轮回重生烟消云散。
如今他身在乱星海,对方只是安分主持一场黑市拍卖,两人无冤无仇、无利无害,自然没有点破的必要。
柴行歌微微垂眸,心神彻底归于平静。
他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结丹初期圆满的浑厚真元稳稳盘踞丹田气海,十八柄本命飞剑静静蛰伏气海深处,锋锐剑意尽数封敛,如同沉眠万古的神兵,不露半分锋芒,半分异动。
此番潜入黑石地底黑市,他目的极为明确。
此前数日,他踏遍黑石坊市大小商铺、零散摊位、修行集市,一心想要寻得几样七星隐杀大阵进阶所需的稀有星材。奈何这类星材本就诞生于天外陨落星辰,极为罕见,乱星海寻常坊市根本无货可寻。
唯一的希望,便只有这片汇聚乱星海全境奇物的地底秘拍。
先前登台的数十件拍品,尽数是筑基修士争抢的寻常丹药、低阶妖骨、残破符箓、中阶法器。
这些俗物,对在场一众结丹修士而言,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整场拍卖前期,竞价寥寥,场面冷清。
柴行歌自始至终靠坐冰冷石壁,身形隐于最深的黑暗之中,纹丝不动,默然观望,连抬手的兴致都无半分。
直到所有俗物尽数交割完毕,高台之上,范副门主方才缓缓抬眼,温润的声音透过法阵传遍全场:
“杂品拍完,接下来,开启本场高阶重宝竞拍。”
话音落下,原本沉寂的大殿,瞬间气氛一凝。
无数黑袍之下的目光齐齐聚焦高台,场内所有修士纷纷端正身形,收敛闲散之心,凝神静待。
能进入高阶序列的拍品,无一不是乱星海稀缺珍材、上古残留之物,每一件,都值得结丹修士倾力争夺。
范副门主抬手轻挥。
身侧一名妙音门侍女,捧着一方古朴阴沉木盒,莲步轻移,缓缓走到玉台正中,小心翼翼将木盒平放开启。
木盒开盖的瞬间,一缕淡渺却极其精纯的灵气缓缓溢散开来。
盒中静静横亘着一段黝黑古木,丈许长短,木质坚硬如金石,通体乌黑透亮,表层遍布细密如蛛网的天然纹路,丝丝缕缕细碎银雷缠绕纹理之间,缓缓游走、生生不息。
哪怕隔着数丈虚空,在场修士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霸道、刚猛、极具破邪之力的先天雷煞气机。
“千年雷纹木。”
范副门主目光平静,缓缓介绍道:
“此木生长于乱星海核心雷暴海域,千年雷霆日夜洗练,吸纳雷精而生,自带先天雷煞,水火不侵、寻常法器难斩。可用于炼制雷属性本命法器、雕琢高阶雷煞阵盘,亦可作为大阵核心辅材,布设顶级困杀灭敌禁制。”
“起拍价八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灵石。”
雷属灵材,本就是诸天灵材之中最为稀缺、最为霸道的一类。
杀伐、破邪、镇鬼、破阵,无一不利。
寻常金木水土灵材尚可人工培育、异地移栽,唯独雷纹木只能天然生成、雷霆滋养,千年方成气候,极为难得。
话音刚落,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之声。
沉寂的大殿,骤然热闹起来。
“八千五百灵石!”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迫不及待加价。
“九千!”
另一道沉稳男声紧随其后,丝毫不让。
“九千五百!”
“一万灵石!”
接连数道竞价之声此起彼伏,错落响起。
能坐在此地竞价的,无一不是混迹乱星海多年的老修士,心思沉稳、算账精明,无人会一时头脑发热胡乱抬价。每一次加价,都克制而谨慎,稳步抬升,试探对手底线。
价格很快从八千,稳步攀升至一万两千灵石。
到了这个价位,场内竞价之声明显放缓。
数名先前争抢的结丹修士纷纷沉默下来,暗自权衡利弊。
千年雷纹木固然珍稀,用途极广,但一万两千灵石,已然触及它本身的实际价值。再继续抬价,便是溢价购入,得不偿失,倒不如留存灵石,争夺后续更为珍贵的压轴重宝。
一时间,场内陷入短暂僵持。
端坐角落的柴行歌,眸光微抬,心底暗自盘算。
他手中太乙玄光熔元剑阵如今已然初具雏形,十八柄本命飞剑相辅相成,攻防兼备,却唯独缺少一丝霸道破煞的雷霆之力,杀伐底蕴略有欠缺。
日后他闭关冲击金丹中期、完善大阵、加固洞府护山禁制,这千年雷纹木恰好可以作为阵眼辅材,融入阵基,补强整套剑阵的破阵杀伐之力,完美补缺。
此物,他的确需要。
确认无人继续加价,柴行歌方才不疾不徐,以面具改过的低沉沙哑嗓音,淡淡开口:
“一万三千灵石。”
简简单单五个字,音量不高,平静淡然,却瞬间压过全场余音。
场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朝着大殿角落那片黑暗望了一眼,却无人看清他的容貌身形。
这个价格,极为老道。
不激进、不疯狂、不突兀,恰到好处,稳稳压过当前最高价整整一千灵石,既不给对手继续拉锯的空间,又不会溢价过多,尽显出价之人的沉稳心性。
数息沉寂,无人再敢出价。
那几名先前竞价的修士暗自摇头,彻底放弃争夺。
“一万三千灵石,第三次。”
范副门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微微一顿,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角落黑袍身影之上。
就在这一瞥之间,她眉心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一丝莫名的熟悉感,突兀萦绕心头。
眼前这名黑袍修士,气息遮掩得干干净净,修为深浅全然看不透,身形寻常、坐姿平淡、出价沉稳老道,看似再普通不过的黑市散修。
可不知为何,她目光落在此人身上的瞬间,心底莫名升起一缕极其古怪、极其陌生的熟悉之感。
像是曾经在某处远远见过一眼,又像是冥冥之中有过交集,可细细回想,遍历脑海所有相识之人、所有交手对手、所有往来人脉,却全然找不到对应的人影、对应的记忆。
她执掌妙音门黑市多年,阅人无数,正邪修士、南北高人见过千千万万,从未有过这般诡异的感觉。
明明全然陌生,却偏偏眼熟。
仅仅一瞬,这丝心绪便被她彻底压下。
多年城府修养,让她绝不会将私人疑惑流露半分在脸上。
她神色如初,落槌轻响:
“成交。”
交易流程极为隐秘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