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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礁岛的雾,日复一日未有半分停歇。
浓稠灰白的海雾笼罩整座孤岛,隔绝远空天光,将周遭百里海域衬得昏暗沉郁。凛冽海风裹挟着深海独有的咸腥湿寒,穿过嶙峋礁石的缝隙,发出细碎呜咽般的轻响,与终年不绝的浪涛轰鸣交织一处,成了这座内海孤岛亘古不变的底色。
洞府之内,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安稳静谧。
层层禁制垂落无形屏障,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风浪喧嚣与海雾湿寒,洞内聚灵阵缓缓运转,温润绵长的灵气循环往复,萦绕周身,抚平一切躁动与疲惫。青石台面一尘不染,各类丹药、灵材、矿石尽数规整归类,排布井然有序,历经上一轮细致清点收纳,整座洞府再无半分杂乱,处处透着清修之人的沉稳克制。
柴行歌端坐蒲团之上,周身结丹中期的浑厚真元全然敛于丹田经脉之内,无半点外泄锋芒。
经过数日静心调息沉淀,他此前往返天星城、周旋各方修士、竞价博弈留下的心神耗损已然尽数平复,丹元愈发凝练醇厚,境界根基稳如磐石,彻底褪去了结丹初期残存的所有虚浮之气。如今他修为扎根中期,道基扎实稳固,只需按部就班打磨提纯、积累底蕴,便可稳步朝着结丹后期缓缓精进。
修行之余,难得几日清闲无事。
此前已经将周莽、柳文、沈玉三名仆从安排妥当,命三人即刻动身前往内海深处的归墟岛驻守。归墟岛布有完整七星隐杀大阵,可隐全岛灵息、困杀来敌,隐匿防御远非玄铁礁岛可比,是乱世之中绝佳的蛰伏据点。三名仆从连同另外四名同门一同留守归墟岛,柳文专职出海探查海域、搜罗稀缺灵草,沈玉管护岛上灵田、规整物资库存,余下四人轮流值守大阵、警戒四方,归墟岛一应事务皆已安排妥当,无需他分心牵挂。
反观此刻自身所处的玄铁礁岛,格局狭小,岛上禁制仅能遮蔽低阶修士粗浅神识探查,一旦外海战乱蔓延至内海,各方亡命散修、寻宝修士四处搜寻隐秘据点,此地迟早会暴露在旁人视线之中,早已不适合长期栖身。如今仆从尽数安置妥当,两岛事务划分清晰,他再无后顾之忧,得以安心整理此番拍卖会收获的诸多物件。
乱世未至,外海纷争尚且没有蔓延至此,眼下正是难得的休整闲暇。
此番从天星城拍卖会斩获的物件繁多,除去珍稀丹药、高阶灵材、炼器矿石、秘境耗材与幻纹星晶这类核心重宝,余下还有数十枚老旧玉简、残破古籍、泛黄手札,皆是他当时随手拍下的杂项物件。
这类古籍玉简,在天星城坊市向来不值灵石。
大多是乱星海历代散修遗留的风土杂记、海域见闻、粗浅修行感悟,或是各地孤岛的地貌记载、寻常海妖的习性笔录,内容琐碎驳杂,重复冗余,极少涉及真正的秘境秘闻、上古传承或是奇珍异宝的记载,故而寻常高阶修士皆不屑一顾。
柴行歌当初拍下这些物件,也并非寄予厚望,不过是顺手收纳,权且当作闲暇消遣。乱星海海域广袤无垠,暗藏无数上古遗迹、深海禁地、隐世秘境,其中大半隐秘都随岁月尘封,鲜有典籍记载,偶尔从这些零散遗札中,或许能淘得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聊胜于无。
此刻无事缠身,他便抬手一挥,将储物袋中所有老旧玉简、残破手札尽数凌空取出,错落平铺在身前青石台面之上。
数十件古物堆叠铺开,大多玉简色泽暗沉,表面布满细密岁月裂纹,边角磨损残缺,显然历经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海水侵蚀、灵气冲刷,留存至今已是不易。几本纸质手札更是泛黄发脆,字迹斑驳模糊,多处虫蛀残缺,不少段落早已无法辨识,透着浓郁的岁月沧桑感。
柴行歌神色淡然,指尖轻点,一缕细微探知灵力缓缓铺开,逐一扫过每一件古物,耐心研读甄别。
最先过目的几枚玉简,果然不出所料,尽是寻常无用记载。
有的记录乱星海各季洋流变化、风雨潮汐规律,有的罗列近海常见低阶海妖的出没时间、弱点习性,还有的是历代散修的粗浅炼丹炼器心得、孤岛落脚的经验杂谈,内容浅显琐碎,毫无借鉴价值,于他如今结丹中期的修为而言,形同废纸。
接连翻阅大半,尽是无用赘述,换做寻常修士,早已心生不耐、随手弃置。
但柴行歌性子素来沉稳耐心,修行之道本就是积微成着、滴水穿石,从不轻视任何细碎积累。他依旧不急不躁,逐一审读、逐条甄别,不放过任何一处隐晦记载、残缺字句。
数十枚玉简尽数研读完毕,果然尽数是风土杂谈、无用闲文,没有半点值得深究的秘闻线索。
台面之上,唯独剩下一卷最不起眼的残破绢帛手札。
这卷手札材质奇特,并非寻常纸张、也非修士常用的玉简材质,而是以某种深海灵蚕的天蚕丝织就,坚韧耐腐蚀,故而能在深海阴寒环境中保存千载不腐。只是岁月太过久远,绢帛多处撕裂残缺,边缘焦黑破损,大半篇幅字句遗失,仅剩中间短短百余行字迹还算清晰,通篇笔墨潦草凌乱,行文随性,不似刻意传世的典籍,更像是某位落魄遗修的随手手记、临终杂记。
手札首页无题名、无落款、无纪年,通篇没有任何关于作者身份的记载,唯有开篇寥寥数语,隐约提及“深海潜修、避世独居、远离星海纷争”之类字句。
柴行歌目光微凝,探知灵力细细笼罩绢帛,逐字逐句研读残缺文字。
起初所载内容,依旧平淡无奇,不过是这名不知名的上古散修,厌倦了乱星海修士厮杀掠夺、弱肉强食的纷争,孤身潜入深海无人禁地,隐居溶洞潜修的日常琐事,记录深海地貌、溶洞分布、海妖族群,文字琐碎,平淡无奇。
可随着视线缓缓下移,读到绢帛中段残存的残缺文字时,柴行歌原本平淡的神色,终于悄然一动。
残破的字迹断断续续,夹杂着多处缺漏,却依旧能拼凑出一段骇人隐秘。
手记之中提及,乱星海极东深海,有一片亘古禁地,海域暗流狂暴、罡风肆虐、空间裂隙密布,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撕碎肉身、卷碎元神,纵然是结丹修士,若无万全底牌,也不敢轻易涉足。
这片禁地,便是横行极东深海的上古妖尊——金蛟王的盘踞之地。
金蛟王乃是乱星海本土孕育的顶尖妖修,寿元逾千年,血脉精纯,天赋异禀,神通浩瀚,早已修成堪比人类元婴修士的通天战力,在极东深海称霸一方,割据万里海域,寻常元婴老怪都不愿轻易与其争锋。
无数年来,觊觎金蛟王洞府、妖丹、精血的修士数不胜数,但凡贸然闯入禁地者,尽数葬身深海,无一生还,久而久之,这片深海禁地便成了星海修士谈之色变的绝地,无人敢轻易踏足。
此前柴行歌也曾听闻过金蛟王的威名,知晓极东深海有此一尊妖中霸主,却从不知其禁地之中,还藏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先天灵地——溟泉溶洞。
手札残文寥寥数语,记载极简,却字字珍贵。
溟泉溶洞,隐于金蛟王禁地最深的海沟底部,隔绝天光、不通外海,承深海地底灵脉千年滋养,溶洞之中阴气醇厚、灵泉不绝,乃是整片乱星海最顶尖的天然养灵秘境。
而这溶洞最玄妙、最珍稀之处,在于泉眼地底深处,每千年天地灵气轮回汇聚一次,凝萃生成一缕天地灵液——紫溟琼液。
此液并非寻常丹药灵露可比,乃是纯粹的天地本源灵气,历经千年深海阴灵滋养、地底灵脉淬炼,无半分驳杂杂质,药性阴柔醇厚、温润入骨,不冲脉、不伤体,不蕴丹毒,最擅滋养经脉肌理、修复肉身暗伤、温养受损气海。
手记中更是留下一句关键断语,字字戳中要害:“紫溟琼液,专愈遁术透支之损,可消空间滑移遗留经脉淤毒,治咫尺虚空遁行暗伤,愈经年累月遁法透支之沉疴”
短短数行残缺文字,落在柴行歌眼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在耳畔。
他端坐原地,心神骤然一震,原本平稳流转的丹田丹气,都不由自主微微滞涩一瞬。
旁人或许不知此句的珍贵,可他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
咫尺遁,乃是他赖以保命脱身的核心遁术,无数次生死险境、强敌围杀、绝境突围,全靠这门极速遁术破开生路、脱身逃命。
此遁术精妙绝伦,可短距离撬动空间之力,虚空滑移、瞬息百里,速度远超寻常飞行遁法,纵然是结丹巅峰修士,也难以锁定其轨迹。可天地法则向来公允,极速之力必然伴随极致代价,咫尺遁最大的弊端,便是透支肉身经脉、损耗本源生机、淤积空间暗毒。
每一次强行催动,都会强行撕裂周身空间,肉身经脉被迫承受空间之力的冲刷碾压,事后必然经脉酸胀、灵力滞涩、周身疲软,久久无法运转真元。
寻常修士遁术损耗,不过是法力透支、真元亏空,调息数日便可复原。但咫尺遁不同,这门遁术牵动空间法则,每一次施展,都会有细微的空间碎屑、虚空戾气侵入经脉肌理,沉积于周天脉络深处,无法靠寻常打坐调息、丹药滋养彻底化解。
初时损耗尚且细微,难以察觉,可经年累月、数次生死绝境强行透支之下,这些空间暗毒、遁法淤伤层层堆积,日积月累,便成了根深蒂固的陈年隐疾。
自他闯荡星海以来,多少次强敌追杀、秘境逃生、绝境脱身,尽数依仗咫尺遁化险为夷。一次次极限催动、超负荷透支,早已让他周身经脉淤积了层层暗伤,根植肌理、潜藏气海。
平日里打坐苦修、运转丹气尚且无碍,可一旦长时间催动法术、极限御器、或是再度强行施展咫尺遁,陈年暗伤便会隐隐发作,经脉刺痛、真元滞涩、周天卡顿,战力大打折扣。
这些遁术遗留的沉疴暗伤,看似不影响日常修行、境界精进,却是潜藏最深的致命隐患。
一来暗伤淤积经脉,阻碍丹气圆满流转,桎梏底蕴沉淀,让他结丹中期的修行始终差了一丝圆润通透,难以彻底打磨圆满;二来若是日后遭遇生死大战,接连数次催动咫尺遁脱身,陈年暗伤彻底爆发,经脉崩损、真元溃散,便是必死之局;三来这类空间遁法暗毒,寻常疗伤丹药、固本灵药尽数无效,根本无法化解,任由堆积下去,只会逐年加重,日后冲击结丹圆满、突破元婴大道时,必定成为最大阻碍,轻则突破失败、根基受损,重则道途尽毁、终生无望元婴。
这些年,他试过无数固本培元、疗伤通脉的丹药灵药,也刻意放缓遁术施展频率,静心调息温养,却始终无法根除这日积月累的空间遁伤,只能勉强压制、暂缓恶化。
他本以为这类空间法则遗留的暗毒沉疴,乃是修行无解之疾,只能伴随道途终身,再无根治可能。
却万万没有想到,乱星海深海禁地之中,竟藏有紫溟琼液这等逆天奇珍,专克咫尺遁的空间暗伤、遁法淤毒,是专治他多年隐疾的唯一对症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