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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肃杀、孤寂。

“大雪山…”

叶游若有所思，低声呢喃道，“原来老丈人的本命神通，是自此处悟出来的。”

“不错。”

谢无咎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傲色：“寻常修士结婴，需寻风水宝地，布聚灵大阵，服定魂丹药，唯恐受半点风寒侵袭。我当年孑然一身，只带了一柄刀，迎着暴风雪一步步攀上了绝顶。在呼啸的罡风里，我枯坐了七七四十九天。”

“肉身被冻裂，鲜血刚涌出来便化作冰渣；法力在经脉里凝固，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吐冰刃。但在那近乎濒死的严寒里，我眼前的天地反倒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谢无咎抬起手，掌心之中隐隐有森白的霜雪之气吞吐不休，周围的温度骤降数分。

“在仙朝的锦绣城池里，人分三六九等，仙凡云泥之别；但在那万仞雪山之上，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亦或是飞禽走兽，只要落在那片风雪里，所受的严寒都是一般的重，所挨的冰霜都是一般的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座大雪山，反倒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公道的地方。”

叶游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颤音。

“或许…”

叶游收回视线，看着谢无咎那张刚毅沉稳的脸，平静道：“老丈人当年在那雪山绝顶所求的，并非只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个没有尊卑贵贱、人人平等公平的世界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带出一点属于叶游特有的随性：“不过，那地方若是不那么冷，想来会更好些。”

谢无咎听了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屈起手指在叶游肩头的锁仙枷上重重敲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看得透彻。”

谢无咎收敛了笑意，转头继续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古老雪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但当年在那座雪山上，发生了一桩至今想来仍让我毛骨悚然的事。”

叶游神色一动，凝神听着。

“就在我元婴破茧而出的那一刹那…”

谢无咎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唯恐惊动了虚空中的某些古老存在，“天地雷霆骤敛，暴风雪在半空停滞。我浑身浴血，瘫坐在悬崖边上，大口喘息。待我抬起头时，却赫然发现，就在我身侧不到三尺远的一块青黑冻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无声无息，毫无征兆。”

谢无咎按着刀鞘的手指微微用力，“没有破空的风声，没有灵力的震荡，甚至连周遭被雷劫撕裂的空间裂缝，都未曾掀起他衣角的分毫微澜。他就那样盘坐在冰雪之中，像是一块亘古便存在于那里的顽石。”

叶游眼神微凝，心头浮现出一个名字，脱口道：“这个人…我应当知晓是谁了。”

谢无咎看向叶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你们茅山的开山祖师…惊蛰。”

茅山祖师，惊蛰道人。

那个在大乘境界与鬼物相恋、被原师门逐出道统、虽已成为天下第一，但最终也只能在东域偏僻荒山创立茅山的传奇人物。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无咎结婴的因果，竟也与这位祖师纠缠在一处。

“若是按当年的岁月推算…”

叶游低头盘算了一下时间线，眉心微蹙，沉吟道：“那个时间点，应当是惊蛰祖师荡平天下各路大能、独占鳌头，成为天下第一的时期？”

谢无咎目光复杂，语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敬畏：“那时候的我，根本看不穿他的修为。我方才结成元婴，自以为天地之大皆可去得，可在那人面前，我就如同一只爬行在参天巨木脚下的蝼蚁。他身上没有半点属于天下第一的盛气凌人，反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宽大青袍，须发散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颓丧与郁闷。”

谢无咎虚眯起双眼，回忆着当年的每一个细节。

“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雪地里一块被冻死的青苔。他在那里坐着，似乎已经思考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整个人的心气沉闷得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山峰。”

“就在我握紧残刀、戒备万分之时，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谢无咎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飘荡：“他的眼睛很亮，却干枯得像一口枯井。他打量了我半晌，忽然开口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了什么？”叶游追问道。

谢无咎微微扬起下巴，学着当年那道沧桑寂寥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他问我…‘小辈，你独自一人，在这等荒废万载、生机断绝的死寂雪山上渡劫求生，是否也像老道一样…在这天底下，再无一处可去之地了？’”

寒风吹过方舟。

这一句跨越了数百年岁月的古老叩问，轻飘飘地落在舟头，却重重地砸在叶游的心坎之上。

天下第一。

手握无上妙法，威震四海八荒，可坐拥如此伟力的大能修士，枯坐在冰封万里的绝顶之上，心中所思所想，竟是“无处可去”。

那是何等的孤独，何等的迷惘？

叶游靠在船壁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玄铁重枷紧扣的双手，眼眸中波澜起伏。

三万年前北域帝君的绝望，数百年前惊蛰祖师的迷茫，如今仙朝国师的偏执…

这一条看似通往长生逍遥的修仙大道，走到尽头，难道真的只剩下一座空旷冰冷的人间炼狱，和无数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吗？

方舟在前行，那座巍峨如太古神魔的大雪山，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