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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海真君言罢,袍袖当空一展。
那道原本横贯在虚空深处的五彩神光,忽地如长河倒卷,平整铺展开来,化作一座不知几千丈宽阔的琉璃虹桥。
长桥之上,香火愿力凝若金沙,细细密密地淌在桥面,发出如敲击编钟般的空灵脆响。
“诸位道友,请罢。”
覆海真君侧过身子,双手合抱在胸前,面容端肃,神情却隐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
泰岳山君横握青铜玉圭,暗黄石甲上神光微敛,同另外三尊神只分列虹桥左右,踏云引路。
赤龙低低咆哮了一声,鼻息里喷吐出两道暗红火柱,震得近处的云海散了又聚。
它那双如熔金铸就的巨大龙瞳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却终究在苏珠玉的轻抚下收敛了凶性,庞大的龙躯盘绕而起,循着虹桥缓缓向前游弋。
白逸尘足踏不移剑,长发如霜,面若冰湖,腰背挺拔如鞘中寒刃,不曾侧目看那神将一眼。
后方,天山八位剑仙并肩御风,剑意虽敛,周遭三尺虚空却隐隐泛起被剑气割裂的细碎微痕。
龙虎山十二位大长老结成的雷煞法阵沉重向前推进,紫金道袍猎猎作响,沉闷雷音在地底与云层间回荡不休。
丈许大小的青木方舟,就这般被诸般遁光簇拥在正中,慢悠悠地顺着长桥滑行。
穿过重重罡风,行不过三十里,眼前的天幕忽地变了颜色。
不是白日,亦非黑夜。
那是一层横亘在整个苍穹顶端的淡金色光幕,浩瀚无垠,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琉璃天穹,将整个中域帝京彻底倒扣在内。
光幕之上,万千道粗如山岳的金色符文流转不息,每一道符文都深深入地脉虚空,引动着方圆千万里的五行灵机。
符文交汇之处,隐隐现出一尊尊生有八臂、脚踏神鳌的古老法相虚影,气息苍茫,沉重如山。
七阶大阵。
这是真正凌驾于大乘之上、足以抵御渡劫老怪轰击的传世结界。
天山的护山剑阵名动中域,位列六阶上乘,引动七十二峰地脉,已是寻常修士眼中不可逾越的天堑。
可与眼前这道笼罩了整片天地的金色结界相比,天山那座大阵,竟渺小得便如巨鲸身侧的一尾游鱼。
太无为院的飞舟之上,许多初次离开东域的年轻弟子,仰头望着那浩瀚光幕,脸色煞白,连握刀的指节都无意识地泛出了青白颜色。
那并非胆怯,而是凡胎肉身面对过于强大的存在时,由内而外生出的本能敬畏。
叶游靠在船板边。
他没有合眼,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玄黄微光。
黄庭经的天人合一悄然流转。
在旁人眼中坚不可摧、浑然一体的七阶天幕,落在他那双温润明亮的眼眸里,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些看似磅礴澎湃的金色符文,其内里流转的神光,竟有大半是中空的。
运转虽然规整,却显出一股滞涩的虚浮之感。
整座覆盖千万里疆域的浩瀚大阵,真正全数开启、灵机充盈的阵眼,不过区区两三成。
其余大半阵纹,皆是以极其微弱的香火气吊着,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休眠境地。
叶游垂下眼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七阶大阵何等霸道,每运转一个周天,耗费的灵石宝材都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庞大数目。
如今的天地,灵气逐年稀薄,各大灵脉日渐枯竭,仙朝纵使坐拥中域沃土,搜刮四海供奉,怕是也养不起这头经年吞金的巨兽了。
虚张声势罢了。
方舟穿过大阵特意留出的一处狭长甬道,光幕如水波般自众人身侧滑开。
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一座漆黑无光、广袤深邃的人造巨海,毫无征兆地横在天地之间。
海面无风无浪,平滑如一面巨大的墨玉镜子,黑水静静沉淀着。
寻常生灵莫说横渡,便是飞鸟自海面掠过,被那黑气一卷,骨肉都要在瞬息间化作脓水。
黑海无边,而在黑海的最中央,一座孤岛拔地而起。
不,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岛屿。
那是一整座由白玉、玄铁与上古神石生生垒砌而成的悬空神城。
城池巨大得超乎想象,无数足有寻常城池大小的巨大府邸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斗拱如琼楼玉宇,直插云霄。
其间夹杂着数不清的旷世奇观——
有通体由青铜铸造、高耸入云的观星承露盘,盘上盛着终年不散的灵霄紫气;
有悬在半空、引动天火燃烧万载的烈日熔炉,火光如赤练垂落千丈;
更有九条由纯粹灵晶雕琢而成的通天白玉柱,宛如撑天之臂,牢牢锁住四方气象。
雄浑,威严,不可一世。
叶游扶着船舷站起身,玄铁枷锁发出沉闷的哗啦轻响。
他望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神城,眼眸深处泛起一层难言的苍凉与追忆。
三万年前。
在那段被时光磨灭的古老岁月里,他曾亲眼看过这方天地的鼎盛模样。
那时的仙朝,同样是这黑海环绕,同样是这般琼楼玉宇。
可那时候的天空…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候的帝京苍穹之上,不见白云,亦不见天日,唯有漫天漂浮的七阶法宝,如周天星斗般巡视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