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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过通天河，金刚鹦鹉一声叫唤：“主人！前面有座城，应该是人族的。”

阿星低头望去，离通天河岸约莫五十里，一座大城赫然耸立。城墙高达五十丈，通体青黑，显是采自深山的玄岗岩，经仙家手段打磨垒砌，雄浑厚重。城呈方形，方圆五千丈有余，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压过半片平原。河岸一侧辟出宽阔码头，樯桅如林，数十艘大船靠泊，有货船亦有客舟，许多短打扮的脚夫正从船上卸货，箱笼堆叠如小山。

阿星看了一眼：“下去，到那小山。”

“好嘞！主人！”金刚鹦鹉应得响亮，双翅一收，竟真来了个飘逸的弧度——翼尖划开气流，身子侧倾，如一片落叶悠然转向，稳稳朝城外三里许的一座青翠小山滑去。落地时爪尖轻点草尖，几无声息。

阿星从它背上跃下，掌心兽王塔光芒一闪，金宝便被收入塔中温养。鹦鹉抖了抖羽毛，身形急速缩小，化作巴掌大的翠羽小鸟，扑棱棱飞上阿星肩头，歪着脑袋梳理翅根。

阿星从怀中取出玄金面具，覆于脸上。面具冰凉的触感贴上肌肤，眼前世界微微一暗，旋即复原。此物乃亲手炼制，仙王以下，无人能窥见他的面容。他略略垂首，连自身气息都收敛了几分，这才迈步向城门走去。

往城门的路是宽阔石板道，经年累月被车轮马蹄磨得光滑，缝隙处长出耐踩的伏地草。路上行人不少，阿星留意到几支妖族商队，领头的是位犀牛族大汉，鼻孔穿铜环，身后几辆大车满载药材，多是仙芝、血参一类，药香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另有一队人马从城门出来，约莫二十人，人人背弓挎刀，腰间挂着驱兽香囊，领队正与同行者说笑：“这回进妖域运气不错，采到一株千年何首乌，差点被那铁背蟒缠上……”

阿星静静听着，脚下不停。城门洞高三丈，宽可并行三车，两侧各站四名甲士，皆是仙人境修为，目光如电扫视往来人等。轮到阿星时，那甲士略一打量——玄金面具遮面，看不清来历，但周身气度沉稳，肩头灵鸟目光机警——倒也没为难，只公事公办：“入城费，二十块下品仙灵石。”

阿星从储物戒取出灵石，搁进城门边的石槽。石槽底部刻有小型法阵，灵石一入，蓝光闪过，便算缴讫。

迈入城门，喧嚣扑面。

这是阿星第一次真正踏入人妖混居的大城。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粗略看去，竟有三分之一是妖族。有狮首人身的壮汉身着锦袍，负手踱步，身后跟着拎货的小厮；有狐族女子窈窕婀娜，耳尖微露，正与人类药商含笑议价；还有位龟族老者，背甲高隆，步履蹒跚，手里拄一根藤杖，正慢悠悠从包子铺接过一笼热气腾腾的灵肉包。人类修士对此习以为常，擦肩而过时各自点头致意，无人大惊小怪。

阿星后来才知，此城名曰临贸，顾名思义，专为商贸而设。城规第一条：无论人妖，入城即受庇护，严禁任何形式争斗，违者重罚，乃至当场格杀。千百年下来，规矩深入人心，便是血海深仇，进了城门也得各自收敛。

他沿着长街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两侧铺面。药铺最多，门面或大或小，匾额或新或旧，有专营仙丹的丹阁，有收购妖丹材料的器阁，有悬着“四海商行”旗号的综合交易行。铺内灯火通明，伙计迎来送往，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

行至十字路口，转角处并排三家酒楼，其中一家匾书“仙酒楼”三字，笔意潇洒，门庭若市。阿星抬脚进去。

店内热闹却不嘈杂，底层散座已近八成满，酒香菜香混着修士们低低交谈声。阿星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望见半条街景，又不过分引人注目。

刚落座，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侍已小跑到跟前，白净圆脸，笑得眉眼弯弯：“大人！您需要点儿什么？”

阿星道：“来壶你这儿最好的酒，再来几个拿手菜。”

“好嘞！您稍等一会儿！”小侍麻利地斟上一杯热茶，茶是寻常灵茶，但水温恰好，茶叶舒展。他转身快步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阿星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缓缓放出神识。他如今修为已臻真仙境大圆满，神识凝练如丝，悄无声息向外延伸。百丈之内，街谈巷议、炉火噼啪、灵兽低鸣，尽入感知。

探查结果与他所料不差：街上行走的，大多仙人境；少数气息略沉的，约莫真仙初期；唯有几家大店铺、大酒楼深处，隐隐有几道晦涩如渊的气息，那是天仙坐镇。他收回神识，不动声色。

不多时小侍回来，托盘上搁一壶青瓷酒、三碟菜肴。酒是“临渊醉”，临贸城特产，据称酿酒之水取自通天河百里深潭；菜是清蒸龙鳞鱼、红烧望月鹿腩、一碟凉拌玉笋，色泽鲜亮，灵气氤氲。

阿星取出十块下品仙灵石放在桌上，推过去：“赏你的。”

小侍眼睛一亮，双手接过，连连躬身：“谢大人赏！大人日后但凡有所差遣，只管吩咐小的！”十块下品仙灵石抵得上他半月工钱，态度愈发殷勤。

阿星笑了笑，按住酒杯：“不急，我跟你打听点事。”

“大人您说，小的知无不言！”小侍立刻站直，耳朵都快竖起来。

“这城里的店铺，如何租赁或购买？”

“回大人，铺面都归城主府管，您往西边走，城主府偏院有专司坊市的执事，租买皆可。若嫌麻烦，也有牙行代寻，只是要多收一成中费。”小侍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其实买比租划算，这临贸城往来商客多，铺面只会涨不会跌。您若有意，小的听说北边那一片新辟了十来间，价格还算公道。”

阿星颔首：“打听消息，又该去哪里？”

“城南有天机阁。”小侍毫不迟疑，“那便是做消息买卖的，据说阁主背景极深，各域消息都能问到。只是——”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价钱不便宜，越要紧的消息，越贵。”

“好。谢小哥了。”阿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临渊醉入口绵软，入喉却烈，一线灼意落入腹中。

小侍知趣退下。鹦鹉早就等不及，一爪按住那块望月鹿腩，低头猛啄，吃得满嘴流油。

阿星慢慢吃着菜，目光落向窗外暮色。橘红余晖铺满长街，行人步履匆匆，药铺开始掌灯，一盏盏明黄的光晕次第亮起。他想起从前在仙路，每逢暮色，大伙野餐时，烧起火堆，倩倩总爱坐在火堆旁剥灵豆，火星仔蹲在火堆前添柴烧烤，木猴子趴在旁边偷吃干果……

筷子顿了顿，他又夹起一片玉笋。

用过饭，阿星依照小侍指引往西走，去城主府。府衙占地极广，青瓦灰墙，门前两尊石狴犴，双目嵌琥珀，夕阳下泛着幽光。他未走正门，绕至北侧偏院，果然见一小厅，匾额书“坊市司”。

厅内只有一位中年执事，蓄短髭，着青衫，真仙境初期，正翻看账册。听闻来意，也不多问，取出一卷舆图铺开，上面星罗棋布标记着城内铺面，红圈为已售，墨圈为空置。

阿星选了北街的三间连铺。铺面不大，每间宽约两丈，进深五丈，胜在格局方正，且带后院——三间后院相通，合计约千平方，可做仓储、起居，亦可布置禁制。

执事报价公允，阿星付清仙灵石，当场立契。灵石划入府库，执事在舆图上将三间墨圈改为红圈，另取一面铜牌递来，镌刻着阵法权限。

阿星接过铜牌，入手微沉。至此，这三间铺子便归他名下。

从城主府出来，天已擦黑。阿星没急着去铺子，转身向南。

天机阁坐落在城南僻静巷内，门脸不大，匾额黑底金字，笔画如刀裁斧凿。门前无迎宾小厮，只悬一枚铜铃。阿星抬手轻叩，铃音沉沉，如坠深潭。

片刻，门自内开。

引路的是位哑仆，面容木讷，打着手势请阿星入内。穿过短短甬道，眼前豁然开朗——阁内竟是一座小型殿宇，穹顶绘满天星斗，正徐徐流转。四周无窗，光线皆来自穹顶星光，落在地面如水波潋滟。

正中有位白发老者盘坐，面前一方案，案上无笔无纸，只有一枚磨得光滑的黑色玉简。老者抬眸，目光浑浊，却仿佛一眼能看穿来人虚实。

“问消息？”老者声音沙哑。

“是。”阿星在案前坐下。

“何域？何人？”

阿星沉默片刻，报出一个个名字。

每报一个，老者便屈指掐算，似在翻阅无形的卷宗。良久，他道：“这些消息，皆可给。代价一千万下品仙灵石。”

鹦鹉在阿星肩上炸了毛，张嘴就要叫——一千万！抢啊！

阿星按住它，平静取出一枚储物戒，搁在案上。

老者接过，神识一扫，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收走灵石，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玉简，共三枚。其中两枚微光流转，第三枚则色泽黯淡，刻痕隐约带着灰翳。

“两枚录有具体消息，”老者将玉简推过来，“第三枚，是附赠。”

阿星接过，将神识探入第一枚玉简。

无数信息如流水涌入识海——

倩倩。神武仙域，缥缈仙女门。此门专收身具水灵根的女修，以功法轻灵、剑术飘逸着称。倩倩于半年前被一位游历长老看中，当场收为入室弟子，如今已真仙境，随师闭关参悟《缥缈剑诀》。玉简内甚至有一道留影：云雾缭绕的仙山石阶上，少女身着月白道袍，正回头轻笑，眉眼间犹带三分稚气，却比从前沉静许多。

阿星看了很久。

第二枚玉简，信息更多——

火星仔。器天域，神火门。此门以炼器立派，地火宫乃域内三大火脉之一。火星仔因其天生火灵体，被门中太上长老亲收为徒，传授《炎阳百炼诀》。玉简中有一幕影像：巨大的炼器坊内，少年赤着上身，汗如雨下，正抡锤锻打一块赤铜，每一锤落下都有火星迸溅，火光映亮他专注的脸。他瘦了，但肩背结实了许多，眼神也比从前更稳。

刘雨军、刘雨如兄妹。神木仙域，刘家古族。那是个传承万载的古老修仙家族，以栽培灵植、炼制青木丹闻名诸域。兄妹二人被验出罕见的乙木灵根，已被接入家族祖地，由族中一位仙王长老亲自教导。玉简内附一幅画像：兄妹并肩立于灵木之下，雨如手中捧着一株初绽的灵兰，雨军则微微侧身，替妹妹挡开头顶垂落的枝桠。画像定格的瞬间，雨如正抿唇微笑。

风之秋。飞星仙域，风神门。此门功法以迅疾着称，门中弟子皆修风系仙术。风之秋因其天生风灵骨，被门主亲传，如今正在参悟《风神步》第三层。玉简中有一道残影：少年衣袂翻飞，立于千丈高崖，纵身一跃，踏风而行，倏忽间已在百丈之外。

阿星一一看过，一一看完。

这些人，都有了归处，都有了前程。

他没有说话，鹦鹉也安静下来，收拢翅膀，紧紧挨着他的颈侧。

然后，他探入第三枚玉简——那枚色泽黯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