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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星盘坐在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身下是柔软湿润的泥土,散发着一股草木初醒的清香。他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指尖能触到断裂的肋骨边缘,那里还残留着玄冥老魔的幽冥寒毒,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黑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角有一道凝固的血痕从眉梢蜿蜒至下颌。
“这一次,差点就交代在外面了。”阿星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隐隐流转着七彩光晕的丹药——这是他亲自炼制的九转还魂丹,整个仙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炼出。他将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如春泉的力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于腹前,默念混沌九转神诀。刹那间,他周身爆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像黄昏时分最温柔的霞光,一层层地将他包裹起来。药力开始在经脉中游走,像一条条温暖的小溪,冲刷着受损的经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在战斗中碎裂的骨骼正在重新接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撕裂的肌肉纤维像无数根丝线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编织、缝合;内腑中的淤血化作一丝丝热气,从毛孔中蒸腾而出。
一道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任督二脉缓缓上行,所过之处,灼痛与寒意皆被驱散。那气流流转到左臂时,阿星闷哼一声——左臂的经脉曾经被老魔的幽冥爪力震碎,此刻在修复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在扎。但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滴滑落,渗进衣领。渐渐地,那刺痛转为麻痒,又转为温热,最终化为一种酥酥的舒适感,仿佛春风拂过冰冻的大地,万物复苏。
就在阿星专注于疗伤的同时,整座福地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感应到的是主峰上的守山大阵灵眼。那枚悬于主殿穹顶的万古灵珠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清脆的嗡鸣声,珠身内那滴金色的精血——阿星当年炼化福地时留下的本源印记——此刻像一颗心脏般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掠过整片福地的每一寸土地。
东峰的火山口突然喷出一股炽热的岩浆气息,一条浑身赤红、鳞甲如烈焰的火蛟从洞府中狂奔而出,两蹄踏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燃烧的足迹:“主上的气息!是主上回来了!”南峰的碧波潭面炸开千重浪花,一条通体金黄的金龙破水而出,发出一声清越长吟,震得满山树叶簌簌作响。西峰的竹林里,上千只灵鹤同时振翅,白羽纷飞如雪,它们排成人字形队列,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北峰的药园中,那株万年灵芝舒展着伞盖,散发出浓郁的紫光,像是在为归来的主人点亮一盏欢迎的灯。
各峰峰主纷纷冲出洞府。丹峰峰主药尘老人白须飘飘,一手还攥着一把刚采的仙草,连药篓都顾不上背;器峰峰主铁手鲁山赤裸着上身,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手里还握着一柄刚锤炼到一半的飞剑,剑身上的火纹尚未冷却;符峰峰主墨瑶仙子足踏流云,宽大的青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眼中含泪,嘴唇微微颤抖:“三年……整整三年了……”
灵兽们更是疯狂。守护药园的碧眼金蟾一蹦三丈高,每落下一次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后山的那窝九尾灵狐倾巢而出,大大小小几十只白影在林间穿梭跳跃,发出兴奋的啾鸣声;就连平日最懒散的那头吞天蟒也从沉眠中苏醒,巨大的蛇躯盘绕在山壁上,仰头吞吐着信子,浑浊的竖瞳中竟也有了一丝晶莹的光泽。
在主殿中,小龙正在处理宗门事务。他如今已经是少年模样,约莫十六岁的样子,身着一袭玄色绣金龙的长袍,头戴紫金冠,眉宇间既有少年的英气,又带着身为少宗主的威严。他正低头批阅一份关于灵矿开采的卷宗,忽然,他的笔顿住了。一滴墨汁滴在绢帛上,洇开一个墨点,他却浑然不觉。
那血脉相连的感觉像一道闪电劈入脑海。他霍然站起,桌案上的砚台被衣袖带翻,黑色的墨汁泼了一桌,染污了好几份重要文书。但他看都不看一眼,双眼圆睁,瞳孔中映出激动的光芒:“老爸……是老爸回来了!”
他冲出大殿的步伐几乎是将殿门撞开的。两旁值守的侍卫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少宗主那威严沉稳的气度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一头急不可耐的小兽,衣袍翻卷,发冠歪斜,甚至光着一只脚——方才出门太急,连靴子都只来得及穿上一只。
“老爸!老爸!”他一边狂奔一边高声呼喊,声音中带着哭腔,又带着压不住的狂喜。沿途的弟子们从未见过少宗主这般失态,一个个面面相觑,却又不由自主地被那股情绪感染,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务,跟着跑了出去。
在主峰最高处的一座洞府里,白泽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邃如星空,温润如古玉,瞳孔中仿佛流转着万物的生灭与轮回。他盘坐在一方白玉蒲团上,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雾气,那雾气并非寻常水汽,而是由天地灵气高度凝聚而成,时而化龙,时而成凤,时而散作漫天星辰,时而又聚成一部翻动的无字天书。
三年前,白泽为了冲击妖圣境,闭了死关。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三载,期间福地经历了数次危机,甚至有两回妖族大举来犯,他都未曾出关——因为他正处在突破的最紧要关头,功亏一篑便可能神魂俱灭。而今日,就在阿星的气息降临福地的那一刻,白泽体内那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桎梏“咔嚓”一声碎裂了。仿佛冰河解冻,仿佛长夜破晓,一股磅礴而浩瀚的气息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却又被他在瞬息间收敛于无形。
他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中带着三分欣慰、三分释然、三分宠溺,还有一分隐隐的心疼:“这臭小子,终于回来了。气息这么弱,身上还带着伤……好像有点狼狈的样子。”他站起身,一步踏出洞门。那一瞬间,他的身形与整座福地的天地浑然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山是他,水是他,风是他,头顶那轮不落的暖阳也是他。妖圣境,诸法归一,天人合一。
“老白也跨过那一步了。”阿星虽然在疗伤,但神念依然能感知到福地中发生的一切,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草地上,那棵小灵树轻轻摇曳着枝条。这棵树还是三年前阿星临走时种下的,不过三尺来高,嫩绿的叶片上滚动着露珠,树根旁围了一圈五彩的小石子。三年过去,小灵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灵光,树冠下聚拢着一团清甜的灵气。它就静静地立在阿星身旁,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垂下的枝条偶尔随风拂过阿星的脸颊,像是在为归来的主人拭去疲惫。
十丈之外,人群和灵兽越聚越多。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越界,所有人都默契地停留在那个无形的界限外,屏息凝神,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主上的疗伤。
五爪金龙母立于最前方,她化作了人形,是一位身着金袍的端庄妇人,盘着高高的发髻,眉目间既有龙的威严又带着母性的温柔。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三年前,正是她陪着阿星走出福地大门的,她记得那天阿星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老伙计们,等我回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道传送光门。这三年里,她带着小龙守住了福地,击退了两次来犯的妖族联军,还主持扩建了三条灵脉。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在家中等待丈夫等待游子归来的亲人,眼眶微红,嘴角却是笑着的。
狼小雪蹲在五爪金龙母脚边,化作一头通体雪白、一人多高的巨狼,银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耳朵警觉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星,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她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撒娇,又像思念的倾诉。三年前阿星离开时,她还是个妖尊中期,总是喜欢在小白身边的姑娘。如今她已经成年,肩高过腰,但望向阿星的眼神,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模样。
玄武则化出了原形——一只硕大无朋的玄龟,背甲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龟首昂起,一动不动地立在草地边缘。他是福地中最沉稳的灵兽,平日里少言寡语,但此刻他那双如铜铃般的眼眸中,竟也有水光闪动。龟甲上的符文微微发光,那是他体内血脉共鸣的迹象——作为守护灵兽,他与福地同根同源,福地的主人的归来,对他来说如同心脏重又恢复了搏动。
阿星的二十多个结拜兄弟也悉数到场。老大赵铁山一马当先,这位身高九尺的虬髯大汉此刻竟红着眼圈,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我……”他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用袖子猛擦了一把脸。老二风行者孙小兵身姿飘逸,此刻却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嘴里念叨着:“三年零四十七天……三年零四十七天……”老七灵剑子杨苏成则背着手站在那里,面上看似平静,但腰间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青锋剑,却在剑鞘中嗡嗡震颤,那是剑心通明者对挚友气息的自然回应。
更远处,排成方阵的灵兽们或蹲或立或盘旋于空中。黑虎王低声咆哮,那声音中带着重逢的欢欣;黑蛟盘成一圈,蛟首高高昂起,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阿星的身影;上千只灵鹤在草地上空缓缓盘旋,白羽漫天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九尾灵狐们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大尾巴互相缠绕,最小的那只还叼着一朵刚摘的灵花,大概是准备献给主上的礼物。
整片草地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灵树枝叶的声音。所有人都望着那个盘坐在灵树下的身影,望着他身上渐渐淡去的金光,望着他那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恢复血色,望着他眉间的痛苦一点点舒展。他们等了三年,不在乎多等这半刻钟。
终于,半刻钟后,阿星身上的金光缓缓敛入体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漆黑如墨,落到地上立刻将一片青草腐蚀成焦黑色——这是玄冥老魔的残毒被逼出了体外。随即,他的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世界静止了一瞬。
阿星的眸光先是有些迷蒙,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随即焦距聚拢,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五爪金龙母含泪的微笑,狼小雪亮晶晶的眼睛,玄武沉稳如山的身躯,赵铁山通红的脸颊,陆羽微颤的肩膀,柳青轻轻勾起的唇角,墨瑶仙子捂着嘴压住的啜泣声,药尘老人捋着胡须却怎么也藏不住颤抖的手指,铁手鲁山把飞剑捏得变了形也浑然不觉……
还有远远近近、密密麻麻、或人或兽、或腾空或踞地的无数身影。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他心头掠过:丹峰的小药童阿草,还在流鼻涕的年纪就每天给他送药膳;器峰的矮人老锤,打铁时总是骂骂咧咧但每次给他打造的兵器都堪称完美;符峰的哑婆婆,虽然不会说话但画的每一道符都藏着深沉的庇护;北峰看管灵泉的青衣少女小荷,每次他路过都要塞给他一把莲子;还有那条总是赖在炼丹房偷吃丹药的贪吃蛇,此刻正把脑袋探得老高,吐着信子朝他咻咻地叫。
阿星的嘴角开始上扬,那弧度越来越大,牵动了刚刚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克制,三年来在域外战场上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战中险些魂飞魄散的最后时刻,他在虚空裂缝中漂泊时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些面孔的绝望——此刻全部化作了两个字:值得。
“哈哈!”他仰头大笑,笑声清越而苍凉,却又带着不可抑制的欢畅,在整座福地中回荡,“哈哈哈哈哈!我星宇终于回家了!感觉真好!”
那笑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撞在灵鹤的羽翼间散作无数细碎的回音,撞在每个人的心上,撞碎了三年来的担忧与思念。
“老爸!”
小龙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阿星面前,双手紧紧抓住阿星的右手,那力道大得像要把阿星的手捏碎。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眼泪一颗颗砸在阿星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老爸……您终于回来了……想死小龙了……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去您洞府打扫,每天都去给那棵灵树浇水,每天都站在福地门口望……我怕您不回来了……我怕……”
阿星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小龙的头顶,摩挲着那虽然已经长高却依然柔软的黑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傻小子,老爸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龙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得像朵花一样。他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把阿星的手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