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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查得挺细。”阿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鸾鸣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星主恕罪。实在是……我族存亡之际，不得不谨慎行事。那日老朽在福地商行见到主上的行商令牌，认出是总号最高等级的‘玄字令’，便留了心。后来听闻星主在龙族得了敖广的‘四海通商券’，又在玄武族与龟千岁结为忘年交，再加上青鸾公主地榜扬名——老朽斗胆猜测，星主便是福地商行那位从不露面的幕后东家。”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后背的衣裳已湿了一片。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金刚鹦鹉歪着脑袋，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阿星垂下眼睑，看着茶盏中舒卷的梧桐花瓣。花瓣在热水中缓缓展开，像一只缩小的翅膀。

他在想几件事。

第一，鸾鸣在福地商行任职十年，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直到这次。这说明鸾鸟族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否则不至于让一个潜伏十年的暗子主动暴露。

第二，他们查出了青鸾的来历，却没有对外声张，反而以礼相待，甚至提出立圣女之请。这是示好，也是投诚——把全族的未来押在青鸾身上，等于把命脉交到他手里。

第三，上品血脉丹。

鸾鸣说材料自备，只要他请动炼丹大师。这听起来简单，但上品血脉丹的炼制难度极大，失败率高达七成。三枚凤凰尾羽，最多能炼三次。而鸾鸟族敢把仅存的家底拿出来赌，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阿星抬头，看向鸾鸣：“立圣女之后呢？”

“圣女即族长继承人。”鸾鸣毫不犹豫，“我族愿以全族之力，辅佐青鸾公主。日后福地商行在鸾鸟领域的一切事务，皆以圣女之令为准。”

这个承诺很重了。等于把整个鸾鸟族的资源、人力、地盘，全部拱手送上。

阿星开口：“她不一定长留在族中。”

鸾鸣忙道：“圣女自然可以四处行走。族中事务有长老会打理，圣女只需每年回来一次，主持‘青鸾祭’即可。祭典上圣女引动血脉之力，为全族子弟赐福——这对公主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却能让族中数千子弟的血脉活性大大提升。”

阿星想了想，没再说话。

内世界中的鸾鸟国，是她真正的家。但那个世界还不稳定，不能轻易对外人敞开。而眼前这个鸾鸟族，虽然血脉稀薄，却毕竟是同源同种的族人。若是接下圣女之位，等于她在这个世界也有了一份根基。

这不是坏事。

但阿星向来谨慎。他没有立刻应承，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长老方才说，福地商行这些年提供了化形丹与炼体丹。这些丹药的效果如何？”

鸾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极好。尤其是炼体丹，比市面上同品阶的高出两成效力。我族子弟服用后，肉身强度提升明显，这才勉强在领域竞争中站稳脚跟。”

阿星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那些丹药是内世界炼制的。他的内世界经过这些年发展，已能稳定产出低中阶丹药，品相确实优于外界同阶。鸾鸣是通过商行的渠道拿货，却不知道货从何来——这也是他此前严令保密的。

“丹药的事可以谈。”阿星站起身来，青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轻微的风声，“上品血脉丹我接了，三枚尾羽，我尽力炼出两枚成品。至于圣女之位——”

他想了想。

青鸾如当上圣女，对他也有帮助，微微颔首。

“我替她答应了。”阿星说，“但我有条件。第一，圣女祭典的流程、所需器物、损耗精力，要先让我看过；第二，青鸾在族中拥有自主权，每年只参加祭典，其余时间不受族规约束；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长老：“鸾鸟族与福地商行的所有交易，从今日起由青鸾直接对接。商行给鸾鸟族的丹药供应增加三成，价格不变。但相应的，鸾鸟族各处的特产灵材，商行有优先收购权。”

鸾鸣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

增加三成供应而不加价，这对资源紧缺的鸾鸟族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优先收购灵材看似商行占了便宜，可鸾鸟族这些年灵材滞销，堆在仓库里生灰，能换成丹药已是求之不得。

“星主大恩！”三位长老齐齐躬身。

阿星伸手扶住鸾鸣的手臂：“长老不必多礼。日后都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自然，语气温和，却让鸾鸣眼眶一热。他活了两百多岁，在人族仙门修过道，在商行管过事，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此刻握着这个年轻主上的手臂，他忽然觉得——鸾鸟族，或许真的等到了转机。

金刚鹦鹉从椅背上蹦下来，跳到阿星肩头，对着三位长老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们有眼光”。阿星伸手拍了它脑袋一下：“没规矩。”

鹦鹉缩了缩脖子，又嘀嘀咕咕地啄自己的羽毛去了。

当天夜里，鸾鸟族举行了盛大的晚宴。整座巨木城灯火通明，梧桐枝上挂满夜明珠，把翠绿的树叶照成半透明的琉璃色。无数鸾鸟族子弟聚在广场上，仰望高台之上那个年轻人，是圣女的主上。

而万里之外，一座楼阁上。

青鸾站在那里，夜风拂起她的发梢。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仰起的脸，那些面孔上有好奇、有敬畏、有激动，还有几缕隐秘的期盼。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边缘一个倚着梧桐树的虚影，仿佛看见阿星的身影。

阿星站在上高台，只远远看着。金刚鹦鹉蹲在他头顶，一人一鸟在灯火辉煌中显得格格不入。

青鸾看见“阿星”朝她微微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祭典的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引动血脉之力时，她感到体内那股凤凰真意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暖流从额间羽印溢出，像春水漫过冻土。台下的鸾鸟族子弟们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呼——他们感到自己的血脉在那一瞬间躁动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忽然等到了雨。

鸾鸣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跪下去，身后是两位长老，再身后是数千族民。高台上，青鸾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额间青羽微微发亮，映着她年轻而沉静的面容。

这便是阿星的大神通，把万里之外的青鸾身影投放这里来，像真人到场一样。

那一年，青鸾十八岁。

日后有史书记载：“鸾鸟族立圣女，族运自此中兴。”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阿星只是靠着梧桐树，看着那个沐浴在灯火中的少女，伸手摸了摸头顶鹦鹉的羽毛。

“走了，”他说，“回去炼丹。”

金刚鹦鹉嘎了一声，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五彩的弧。

远处，鸾鸟族的歌声悠悠飘来，古老而苍凉，在火红的梧桐林间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