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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漫无边际的火红。

梧桐叶层层叠叠，在风中翻滚如炽烈的浪涛。这片森林仿佛被谁泼洒了满山满谷的朱砂，赤霞从树梢一直漫到天边，把云朵都染成了金红色。阿星微微睁开眼，剑目里映着这铺天盖地的红，像两粒沉入熔岩的寒星。

狂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千堆落叶。白马四蹄踏空而行，鬃毛飞扬如银瀑倒流，每一步都踩在云絮之上。那些梧桐叶打在蹄边，啪啪作响，脆生生的，像是无数细碎的玉石在碰撞。金刚鹦鹉站在马肩上，五颜六色的羽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它歪着脖子，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盯着左边巢中探出的鸟头，一会儿又向右边的树影深处张望。

“这鸟雀也忒多了些。”阿星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鹦鹉听见了，扑棱棱扇了两下翅膀，嘴里嘎地叫了一声，算是附议。

.“确实多。”

成群的鸟儿在林间穿梭，像一道道流动的虹。赤羽的、翠翎的、金爪的、银喙的，大的翅展丈许，小的不过拳拳，它们啼叫着，盘旋着，在密密麻麻的梧桐枝干间织出一张不断变幻的光网。那叫声热闹极了，却并不聒噪，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整座森林都在按着某种古老的节拍呼吸。

梧桐越来越高。

起初还是寻常的百年老树，渐渐地，树身粗壮得需十数人合抱，树冠直插云霄，最低的枝丫也离地数十丈。那些巨大的鸟巢就筑在这样的高处，每一座都像一间小房子，用金丝银线般的枝条编织而成，在风中稳稳地摇晃。偶尔有一声悠长的鸣叫从巢中传出，清越如洞箫，在密林间荡开几圈涟漪般的回音。

“是提醒有客人到了。”小马昂起头说道，今日一身月白长毛，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黄色丝绦，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他望着前方某处，眸光微微闪动，“鸾鸟族的迎客礼。”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响起一片整齐的鸣叫——千百只青羽鸾鸟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两列，翅膀同时下压，竟在空中铺出一条翠色长毯。那长毯从林梢一直延伸到一座巍峨的巨木城前，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鸾鸟族人，俱是人形，唯有额间一点青羽标记，昭示着他们的来历。

为首的老者白发苍苍，身披青色羽织长袍，手拄一根梧桐木杖，遥遥一拱手：“福地商行主上驾临，老朽鸾鸣，有失远迎。”

阿星微微挑眉。

他确实收到了鸾鸟族的请帖，言辞恳切，说是有要事相商。但此刻他注意到，老者的目光在扫过时，明显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压制的激动。那激动很轻，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前辈客气。”阿星翻身下马，青色长袍的下摆拂过翠色羽毯，他伸手虚扶，“晚辈不过一介行商，当不得主上之称。”

鸾鸣长老笑道：“能在龙族与玄武族之间周旋自如，又让龟千岁亲自作保的，岂是寻常行商？请——”

巨木城的门缓缓开启。

城内比阿星想象中更为开阔。梧桐树的枝干在这里被改造成了天然的街道与屋宇，每一处转折都精妙无比。路边摆着各色摊位，贩卖的多是灵果与羽毛织品，偶尔也有几枚品相普通的兽核。商贩们见了阿星一行，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张望，目光在阿星脸上打转时，窃窃私语声便像潮水一般漫开。

“那就是余星公子？”

“听说已登上皇榜前三了……”

“五年前见他还是地榜中部，怎的这般快……”

阿星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他肩头的金刚鹦鹉却得意起来，把胸脯挺得鼓鼓的，脑袋一昂一昂，仿佛那些赞誉是冲着它来的。

鸾鸣长老引着他们穿过三条梧桐主街，来到城中最高的一株古梧前。这株树足有五百丈之高，树干中空，被改造成了会客大殿。殿内陈设简朴，只几案数张，案上摆着青玉茶盏，茶香袅袅，是某种梧桐花蜜焙制的灵茶。

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阿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长老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鸾鸣长老与左右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左边那位中年妇人眉心一点朱砂痣，是鸾彩长老；右边那位面相威严的中年男子，是鸾风长老。三人眼神你来我往了片刻，最终鸾鸣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实不相瞒，老朽早年曾在人族的仙门修行，后受家族之命，去往鸾鸟领域东境城池中任管事。这二十年来，商行与我族的交易，一直由老朽经手。”

阿星点头。这件事他有所耳闻。福地商行在各族领域都设有分号，管理者多为当地族人，以保和气生财。

“这些年，商行提供了不少化形丹、炼体丹，对我族子弟修行大有裨益。”鸾鸣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但老朽斗胆——想向星主求购一批上品血脉丹。”

血脉丹。

阿星把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丹药在市面上并不罕见，但上品却千金难求。因为炼制上品血脉丹需要一味主药——龙血花。而龙血花早已绝迹万年，现存的上品血脉丹，多是各大势力压箱底的库存，用一枚少一枚。

“长老该知道，”阿星语气平淡，“上品血脉丹的炼制材料，如今已经凑不齐了。”

“老朽知道。”鸾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祈求的意味，“但……我族祖上曾与凤凰交好，留存了三枚凤凰尾羽。若主上能请动商行的炼丹大师出手，材料由我族自备，只需炼制即可。报酬——鸾鸟族必有重谢。”

殿内安静下来。金刚鹦鹉难得老实了，缩在阿星椅背上，眼睛骨碌碌转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阿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鸾鸣略显紧张的面容，又掠过鸾彩长老攥紧的衣袖，最后落在鸾风长老微微前倾的身姿上。

不对劲。

如果只是求丹，何须请他亲自前来？请帖上用的可是“鸾鸟族族长亲邀”的规格，这礼数太重了，重到反常。

“长老，”阿星忽然笑了一下，“除了炼丹，可还有别的事？”

鸾鸣一愣，随即露出“果然瞒不住”的苦笑。他与另外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阿星深深一揖。

“星主明鉴。老朽——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鸾鸣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星身：“老朽想请青鸾公主，做我鸾鸟族的圣女。”

阿星则靠向椅背，神色不变：“理由。”

鸾鸣深吸一口气：“星主想必知道，鸾鸟族虽是上古神鸟后裔，但血脉已稀薄太久。近千年来，族中再无一人能觉醒先祖的‘青鸾真火’。这直接导致我族在鸾鸟领域的地位逐年下滑——如今连邻近的鸿鹄族都快压过我们一头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重起来：“化形丹与炼体丹虽能提升族人的修为，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根源在于血脉。而血脉的提升，除了上品血脉丹，便只有——迎回纯血青鸾。”

鸾彩长老接口道：“青鸾公主的来历，我族已暗中查访过。她以人族身份行走天下，却在短短一年间冲上地榜前三，所修功法中隐隐有上古青鸾的遗韵。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阿星，“公主身上，有凤凰的气息。”

阿星的睫毛颤了一下。

阿星心里明镜似的。青鸾本是他内世界中鸾鸟国的公主，原先是仙路世界脱胎于上古碎片，保留着极为纯净的血脉传承。青鸾修行的正是鸾鸟国嫡传的《青鸾涅盘诀》，其中确实融合了一缕凤凰真意。

但外人不应该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