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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

水雾弥漫如纱，岛影憧憧似墨。阿星立于阵眼，指尖银光流转，百柄剑胎在雾中沉浮。

水雾升起来了。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游走，像是晨间溪谷里最常见的岚气。但很快这雾气便开始变浓，变得有了形状和重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从海面上扯起大团大团的湿云，一层层叠加在岛屿上空。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折射着天际残存的天光，让整座岛屿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软，像是隔着一块半透明的冰晶看过去。

阿星站在岛屿正中的一块青岩上，看着自己的杰作，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幻阵已经启动，五杆阵旗分别埋在岛屿五个角落，形成一个笼罩全岛的迷障。这阵法并不算高深，但胜在隐蔽和迅速，魔族的斥候若是远远观望，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岛影在暮色中浮动，看不清岩石、树木，更看不清分散隐蔽在岛屿两侧的九十九名队友。

阿星大人，陈超的声音从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压得很低，左右两翼已经就位。

阿星微微点头。陈超是这支百人小队里除他之外最强的一个，仙王三劫的修为，跟随他执行过四次界河任务，沉稳可靠。此刻陈超正带着四十五名仙王二三劫的精锐潜伏在岛屿东侧的礁石后面，西侧则是那五十四名大罗金仙后期的修士，由队中另一名仙王二劫的修士苏青玄带领。

布置完幻阵后，阿星没有停歇。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八十一柄剑胚，每一柄都只有巴掌长短，通体银白，表面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他将这些剑胚按照特定的方位逐一打入地底，每一柄剑落下时都有一道微弱的光晕扩散开来，随即被水雾吞没。剑胚入地的深度、角度、间距都有讲究，稍有差池，整个剑阵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但阿星布置剑阵的次数已经多得记不清了。星辰九杀这套剑诀他参悟了近百年，从最初只能勉强催动三柄飞剑，到如今挥手间便能操控八十一柄组成困杀之阵，每一步都是踩着自己的鲜血走过来的。他将最后一柄剑胚打入地底时，指尖银光一闪，所有剑胚同时亮了一瞬，仿佛暗夜里骤然睁开的眼睛，随即又沉寂下去，气息全无。

困杀剑阵已成。

阿星退回阵盘前，静立不动。阵盘是一块巴掌大的墨玉圆盘，表面刻着与剑胚相同的星辰纹路，此刻正泛着微弱的暖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外探去，越过界河，触及对岸那层淡淡的金色结界。结界还在，没有破损，但阿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那层结界的内侧，有大量魔气在快速聚集，像是暴雨前乌云在天空翻涌堆积。这些魔气的强度参差不齐，但最弱的那几道也有魔王初期的波动。而且它们在结界后面排成了某种阵形，并不是散乱地挤在一起。

阿星的嘴角抿紧了。魔族这一组派出的试探队伍太弱了，弱得不合常理。前四组每一组都只有零星几个魔王，其余都是魔将级别的杂兵，像是随意打发过来消耗他们灵力的。而现在，在结界后面藏着至少近百名魔王级别的精锐，却迟迟不发起攻击。

阴谋。

这个词在阿星心头划过时带着冰冷的锐利感。魔族在等什么？等他们的灵力被前几组消耗殆尽？还是等界河的潮汐变化？又或者——阿星的瞳孔微缩——他们在等待一个特定的时机，一个能让他们这一队人全部覆灭的时机。

陈超，阿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超耳中，加强警戒，随时准备战斗。我去周围看看。

不等陈超回应，阿星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

他御风升至五丈高处，整座岛屿的轮廓尽收眼底。这是界河中央一座不起眼的荒岛，方圆不过三里，乱石嶙峋，草木稀疏，平日里连鸟兽都不愿落脚。但此刻，在幻阵水雾的笼罩下，这座荒岛成了一座天然的陷阱。岛屿东西两侧都有平缓的坡地适合登陆，而中央地势稍高，恰好能作为阵眼所在地。

阿星在空中飞速盘旋一圈，将岛屿每一寸地形都烙印在脑海中。他在几处原本没有布置阵旗的位置又悄悄补上了三杆小旗，然后收敛气息回到地面。整套动作快得惊人，前后不过十息。

他回到阵盘前时，墨玉上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不再跳动。剑阵彻底与岛屿融为一体，除非亲自踏上这片土地，否则从外界根本感知不到半点剑气的痕迹。

阿星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开始飞快地结印。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片残影。随着最后一道手印定格，整座岛屿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水雾从地面蒸腾而起，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终在半空中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雾罩，将整座岛笼罩其中。

外界的人看过来，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灰色雾气浮在河面上，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但岩石的棱角、树木的枝桠、以及岛上所有活物的气息，全都被这层雾气吞噬殆尽。

阿星站在阵盘前，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河水拍打岛岸的声音清晰可闻，偶尔有风从河面上掠过，卷起水雾轻轻摇晃。阿星的队友们各自隐蔽在预定位置，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整座岛屿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然后阿星睁开了眼。

他感知到了。岛屿的背面，那处坡度最缓的浅滩，有水花溅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水里慢慢爬上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魔气在感知中陡然浓郁起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第一批魔军已经登岛。

阿星没有动。他站在阵盘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但神识已经覆盖了整座岛屿。那批魔军大约三十人左右，全部是魔王初期的修为，行动谨慎，登岛后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迅速聚拢成一个圆阵，警惕地观察四周。

他们果然看不见幻阵内的真实情况。阿星注意到为首的那个魔族将领，身材魁梧，头顶生着一对弯曲的短角，此刻正眯着眼睛看向岛屿中央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水雾，什么也没捕捉到。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抬手示意身后的部下原地待命，自己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拨面前的水雾。

雾气从他指缝间滑过，什么也没发生。

但阿星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瞬。十息。他在心里默数。这批魔军从登岛到聚阵用了十息，比预想中慢了一点。后面的第二批呢？

第二批魔军紧跟着第一批登上了浅滩。这次的动静比第一批大得多，脚步声杂乱，铠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阿星的神识扫过去，心中微微一沉。

这批魔军足有七十多人，而且实力更强。除了四十多名魔王初期之外，还有二十多名魔王中期，甚至有三个魔王后期。他们登岛后立刻展开阵形，和第一批魔军汇合，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百人战斗方阵。所有魔军的目光都投向岛屿中央，杀气凝成实质。

来者不善。

但阿星的脸上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冷意。一百名魔王精锐，最低的都是魔王初期。前几组那些魔将级别的杂兵果然只是幌子，这一组才是真正冲着他们来的。而且阿星几乎可以断定，这绝不是最后一组。魔族的阴谋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来了，阿星嘴唇微动，声音化作一线，分别送入陈超和苏青玄耳中，等我引他们入阵。阵破之后，东翼收割左半，西翼收割右半。不要恋战，以保存自身为先。

两道微不可察的回音从两侧传来。

阿星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阵盘上的光芒开始加速明灭，一明一灭之间，埋在地底的八十一柄剑胚同时开始震颤，积蓄着锋芒。

第一批魔军已经走出了三十丈。他们沿着岛屿中央那条微微隆起的脊线向前推进，队形严整，警惕性极高。为首的那个短角魔族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战戟，每走三步便会停下来扫视四周。

阿星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剑阵的范围。五十丈。六十丈。七十丈。他耐心地等待着，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踩入陷阱而不急于收网，要等猎物走得足够深，深到再也退不出去。

当为首的魔将踏过第七十八丈处那根隐没在草丛中的阵旗时，阿星的右手猛然握紧。

墨玉阵盘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整座岛屿的地面嗡嗡震颤。八十一柄剑胚同时从地底破土而出，银白剑身上星辰纹路尽数点亮，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将一百名魔军全部笼罩其中。

困杀剑阵，开！

变故来得太快，魔军甚至来不及反应。为首的那个短角魔将瞳孔骤缩，战戟猛地横在身前，大吼一声：敌袭！结——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阿星在启动剑阵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银光掠入阵中，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八十一柄飞剑随着他的意念同时旋转，剑尖齐刷刷指向阵内的魔军。阿星的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每变换一道手印便有九柄飞剑从剑阵中分离出来，在头顶盘旋聚拢。

星辰九杀·第一杀。

满天星陨。

阿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