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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森林的气息，是湿漉漉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味道。

那树身之大，远非凡间俗物可比。十数人合抱不过来的铁杉拔地而起，暗青色的树皮皴裂如龙鳞，垂下千年纠缠的古藤，粗若儿臂，从高处垂落，触及地面的部分已扎入泥土，重新生根，分不清是藤是树。阳光成了稀罕物，只在叶片最稀疏的罅隙里漏下几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进幽暗的林间，照见浮尘亿万，如星屑般流转不息。

一丈高的泰坦巨猿在前方开路，每一步踏下去，腐殖层深厚的泥土便微微震颤。它的皮毛是深沉的黑褐色，在斑驳的光影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手臂奇长，垂落时指尖几乎触及膝下。阿星跟在它身后三步之遥，身形在这巨物面前显得单薄，但脊背挺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左右两侧，兄弟们的阵型铺展开来。

左侧最前方是火麒麟，通体赤红，四蹄踏着若有若无的焰气，所过之处，潮湿的空气微微扭曲。它时不时打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缕细烟，惊得附近灌木丛中的小兽四散奔逃。紧挨着火麒麟的是狼小灰，身形比寻常青狼大了两圈，灰毛如针，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静地扫视着两侧密林，耳朵不时转动，捕捉每一丝异常的声响。狼小灰背上坐着金刚鹦鹉，这鸟儿羽毛斑斓得近乎嚣张，红绿蓝紫在它身上碰撞出刺目的华丽，此刻正用喙仔细梳理着翅膀下的绒羽，一副慵懒模样，但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不漏过任何高处的动静。

右侧是食金兽铿，体型敦实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包，浑身上下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踩过之处，偶尔有小块的矿石被它无意中碾碎，发出“铿铿”的脆响——它这名字便是由此而来。金角犀牛走在它身侧，独角在幽暗的林中竟发出淡淡的乳白色柔光，照出一小片明亮区域，它性格最是温驯，但若有人敢小觑那只独角上凝聚的力量，定然会后悔莫及。蝎子王则悄无声息地游走在阵型的最外缘，暗紫色的甲壳几乎与树根的阴影融为一体，两只螯钳微微张开，尾钩高高翘起，一滴几不可见的毒液悬在钩尖，晶莹如露。

阿星的肩头，金宝忽然躁动起来。

这鼠形的小东西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毛发金灿灿的，像一团流动的黄金。它从阿星的衣领里探出脑袋，粉嫩的鼻尖耸动了几下，随即后腿一蹬，窜到了阿星的头顶，两只前爪扒着他的发髻，“吱吱吱”叫得又急又脆，小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主人！主人！”金宝的灵魂传音直接落入阿星识海，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狂喜，“前面！前面有好东西！顶级的仙桃类！那股子灵气……我的天！我金宝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闻过这么浓的果香！隔着至少三十里呢！闻一下就感觉要羽化登仙了！”

阿星抬手把头顶上蹦跶的小东西捉下来，放在掌心里，金宝立刻用脑袋蹭他的拇指，浑身的金毛都炸开了，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表现。

“知道了，稳着点。”阿星的声音平静，但眼底也有光芒一闪而逝。

恰在此时，前方的泰坦巨猿也停下了脚步。它转过身来，足有海碗大的脸庞上，一双铜铃似的眼睛里流露出恭敬与热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地底滚过的闷雷。

“主人，”小猿的灵魂传音厚重而迟缓，带着巨猿族特有的古朴腔调，“前面的山谷……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们巨猿族世代守护的祖地。”

它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密林深处。阿星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透过层层叠叠的巨树叶幕，隐约可见一道黛青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下——那是远山的脊线，但山势在此处忽然向内侧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缺口，如大地张开的一只眼。

“那山谷里有仙桃树？”阿星问。

小猿点头，巨大的头颅上下晃动，带起一阵风：“有的。山谷最深处，有一株……老祖宗传下来的桃树。听族里的老辈说，那树三万年才开花，三万年才结果，再等三万年，果子才能熟透。”

肩上的金宝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阿星掌心跳下去：“九万年？！我的亲娘祖奶奶哎！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宝贝！”

阿星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瞬。九万年一熟的仙桃，这即便在太古年间也是顶级的天材地宝了。他压下心中波澜，拍了拍小猿粗壮的手臂：“带路，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开始推进。但在小猿的带领下，行进的轨迹开始变得诡谲起来。有时明明前方是一条看似开阔的林间通道，小猿却非要侧身挤进旁边两棵巨树间仅容一猿通过的缝隙；有时明明左侧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小猿却带着众人右转，踏上一段崎岖的乱石坡。

阿星起初不解，但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瞬，前方出现一片碧绿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汪清可见底的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朵洁白的花，美得不似凡间。可小猿连看都没看那草坪一眼，径直带着队伍贴着右侧的崖壁绕了一个大圈，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从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后穿出来。

而那片草坪和潭水，就在他们身后不足百丈之处。

阿星回头望去，瞳孔微缩。从那草坪的方向看过来，他们这一行庞然大物本该清晰可见，但事实上，那些荆棘和崖壁在特定的角度下竟构成了完美的视觉屏障，使得后方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这条贴着崖壁的小径。而先前那草坪上的美景，此刻再望去，竟隐隐透出一股妖异的邪气，几缕肉眼难辨的粉红色雾气从潭水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迷魂大阵，”火麒麟瓮声瓮气地开口，赤红的鬃毛微微炸起，“天然的。刚才那潭水是阵眼，谁要是被那片草坪吸引过去，脚一踩上去，幻境就启动了，到死都以为自己还在天堂里打滚呢。”

金刚鹦鹉从狼小灰背上飞起来，落在阿星另一边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来路：“啧啧啧，这要是没小猿带路，咱们这几个虽然不至于被困死，但至少得耽搁三五天。这片林子的年头太久了，天地自然形成的大阵，比人为布置的还难缠。”

阿星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这些兄弟。单打独斗，哪怕他混沌皇体加九转混沌诀，在这浩瀚的原始森林里也不过是一粒微尘。但有小猿这个地头蛇带路，有金宝的寻宝天赋探路，有火麒麟等一众灵兽兄弟护持左右，再凶险的绝地也能趟出一条路来。

又往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地势开始明显抬升，周围的巨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嶙峋怪石。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隐隐约约，有巨大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像是某种庞然巨物在喘息。

小猿的脚步加快了，带着几分归家的急切。

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石门——两块万吨巨石天然对立形成的缝隙——整个世界豁然洞开。

山谷。

阿星站在石门边缘，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天然盆地。四面环山，山势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壁立千仞，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谷底面积少说也有数十里方圆，此刻正沐浴在某种奇异的光照之下——明明已是午后，谷中却亮如清晨，一道道柔和的光束从山谷上空倾泻而下，仿佛天穹本身在发光。

而整个山谷，几乎就是一座巨大的果园。

桃树。

漫山遍野的桃树。

但那些桃树绝非人间能见的品种。有的树干通体赤红如火，叶片却是墨绿色，上面流淌着丝丝缕缕的金色脉络；有的树身矮壮如墩，枝干虬结似老龙盘踞，结出的桃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但每一个都通体莹白如玉，散发出清冷的幽光；更有几株桃树竟然生着银色的叶片，风过时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枝叶间垂挂着紫黑色的果实，表面布满细密的星点，宛如浓缩了整片夜空。

“五花八门啊……”蝎子王不知何时游走到了阿星脚边，尾钩微微摆动，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惊叹，“这些桃子品阶都不低，最低的也够得上中品灵药了。那几株银叶紫果的，至少是上品仙药级别。”

金宝已经彻底疯魔了。它从阿星肩头一跃而下，四只小短腿倒腾得几乎带出残影，在地面上窜来窜去，每经过一株桃树都要停下来猛吸几口香气，浑身金毛蓬松如球，嘴里“吱吱吱”叫个不停：“发了！发了！主人咱们发了！光这些外围的桃树拿出去，就能换一个小宗门的所有家当！”

阿星失笑，伸手把满地乱滚的金宝捞起来塞回肩头：“别急，这些都是开胃小菜。小猿说了，最正宗的在山谷最深处。”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桃林，投向山谷的尽头。那里，有一团无法忽视的光芒。

碧绿色的光，温润如最上等的翡翠，又带着几分琉璃的通透质感，从山谷最深处的一道崖壁下静静散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在这满谷的奇花异树之间，它就像夜海中的灯塔，任谁第一眼都会被它牢牢攫住目光。

小猿已经兴奋起来，硕大的拳头在胸口捶了两下，发出闷雷般的“咚咚”声，拔腿就要往谷里冲。但它刚迈出两步，忽然僵住了。

与此同时，阿星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感应到了。

两道锐利至极的气息正穿透桃林的迷障，笔直地向他飞来。那气息森冷阴寒，带着某种嗜血的贪婪，速度之快，只在心念电转之间便已越过数里桃林。

“噬魂蜂。”火麒麟低吼一声，四蹄踏地，赤焰瞬间腾起。

但阿星抬了抬手，示意兄弟们稍安勿躁。

两道黑光掠过桃林上空，却在距离阿星三丈处骤然减速。那是两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蜂虫，通体如墨玉雕琢而成，薄翅几乎透明，振动的频率高到肉眼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光晕。它们在空中悬停了一息，随即缓缓落下，轻巧地停在阿星摊开的右掌上。

触角轻触掌心。

冰冷的灵魂力如细丝般探入阿星识海，但很快便化作了温和的波动。阿星放开识海禁制，接受了这股灵魂传音。

片刻后，阿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谷深处，有一只巨鹏正在和你们族群的一位长辈战斗？”他转向小猿。

小猿的脸色已经变了。巨猿族的五官本就如人，此刻那张黑褐色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苍白：“是我母亲……她一直守在祖树旁边。”

阿星手掌一翻，两只噬魂蜂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一圈，随即转身向来路飞去，速度比来时更快几分，显然是急着回去观战。

“走。”阿星没有犹豫，“兄弟们，收敛气息，全速推进。小猿带路，直取山谷深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穿入桃林之中。身后，火麒麟长啸一声，周身赤焰收敛至贴皮三寸，四蹄腾起火焰般的虚影紧追而上。狼小灰驮着金刚鹦鹉贴地疾行，灰影如电。食金兽铿脚步沉重却丝毫不慢，每一步都让地面龟裂，金角犀牛的独角光芒大盛，将前方的桃树枝叶映得通明如昼。蝎子王则潜入暗处，沿树根与石缝的阴影无声游走。

整支队伍如同一柄尖刀，直插山谷心脏。

越往里走，桃树的品阶越高。从最初的中品灵桃，到下品仙桃，再到中品仙桃树，它们散发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呼吸之间，四肢百骸都被精纯的天地元气冲刷。金宝已经顾不上惊叹了，小爪子死死抓住阿星的衣领，浑身的金玉毛被高速行进的风吹得贴在身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团越来越近的碧绿光晕。

但在接近那绿光约莫五里之地时，前方的动静已经清晰可闻了。

“轰——！”

一声巨响如山崩地裂，整个山谷都在颤抖。成片的仙桃树被拦腰折断，木屑与枝叶漫天飞舞。紧接着是一声尖锐至极的啼鸣，那声音穿透力之强，金角犀牛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竟然被震得耳中渗出一丝血迹。

“妖圣级！”火麒麟的瞳孔骤缩，“那只扁毛畜生是妖圣巅峰！”

阿星心头一凛。妖圣巅峰的巨鹏，放在这方天地已经是一方霸主级别的存在了。而小猿的母亲能与之抗衡……

前方视野终于完全打开。

山谷的最深处，一面千仞绝壁如屏风般矗立，壁面光滑如镜，呈淡淡的青灰色，仿佛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巨玉。而在绝壁的正下方，一株桃树静静屹立。

那桃树不算高大，只有三丈来高，树干却粗得惊人，足有三人合抱。树皮呈深紫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那些纹路如龙如蛇，蜿蜒流转，每一道都蕴含着玄奥至极的大道法则。树枝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形成一个庞大的树冠，枝叶不算繁茂，但每一片叶子都是纯粹的金色，上面同样密布道纹，在碧绿光润的笼罩下，宛如千百片金箔轻轻晃动。

树枝上，挂着九枚桃子。

每一枚都有成人头颅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碧玉之色，表面纹路层层叠叠，如天生道图。散发着柔和但厚重得令人心悸的光晕，正是阿星远远看到的那团绿光的源头。

九万年的道韵仙桃。

然而此刻的战场，将这株圣树的光辉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巨鹏翼展足有三十丈，通体漆黑如墨，但每一根翎羽的边缘都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冷光，双目如两轮燃烧的紫色太阳，喙如弯钩，利爪如铁铸。它每一次振翅，都有狂暴的风刃席卷四方，那些风刃切割在崖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切割在桃林间便是一片狼藉。

与它对峙的，是一只体型同样庞大的泰坦巨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