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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星灿自己也伸手,从盒子角落,捻起一块褪了色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浅褐色布头。
“看到了吗?”他举起自己那块不起眼的布,“我现在的感觉,有点像这个颜色。不亮,有点旧,有点疲惫,但……还算平整。”
他放下布,目光扫过每个人手中紧握的颜色。“没有人的感觉是错的。灰黑不代表你完了,暗红也不代表你是坏人。它们只是此时此刻,你内在天气的‘颜色’。我们不需要喜欢这个天气,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知道,现在正在下雨,还是刮风。”
“那知道了又能怎样?”一个年轻男人低声问,他选了一块浑浊的蓝色布,眼神空洞,“知道我在害怕,知道我在想那些死了的人,噩梦就能停吗?”
“不能。”丁星灿坦诚地回答,“噩梦可能还会来。但或许,当你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做我们刚开始的练习——感觉身下床垫的支撑,感觉手指触摸到的床单纹理,感觉那一口凉空气进入肺部——告诉自己:‘这是噩梦带来的感觉,很强烈,但它会过去。我现在在这里,在真实的房间里,还活着。’”
“这……有用吗?”年轻人将信将疑。
“不一定每次都管用。”丁星灿摇头,“但它是一个选择。一个在感觉的洪流中,抓住一点点真实存在的选择。旧体系剥夺了我们这个选择,它告诉我们,要么彻底麻木,要么被情绪淹没。但现在,我们想找回第三个选项——带着感觉,继续生活。”
他不再多说,留出时间让这些话沉淀。
隔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似乎不再那么充满对抗和绝望。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布,有人尝试着按照刚才的引导,去感觉自己的呼吸和身体接触地面的触感。疤脸壮汉依旧别着头,但紧握布头的手,指节不再那么用力得发白。
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照亮了更多飞舞的尘埃。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丁星灿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滞涩,“没有作业。如果愿意,可以把这块布留着,或者下次带来。如果不愿意,扔掉也可以。下次,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给这些‘颜色’起个名字,或者画下来。”
人们陆陆续续、沉默地起身离开。有人离开前,对丁星灿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个选了灰黑布的女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依旧痛苦,但似乎少了些完全的茫然。
很快,隔间里只剩下丁星灿,和地上散乱的坐垫砖块,以及那面画着粗糙格子的旧床单“黑板”。
他走到气窗下,仰头看着那一方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蓝天。阳光有些刺眼。
他知道,这堂课笨拙、简陋,甚至可能毫无用处。对于深重的创伤而言,这点认知练习如同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
但他想起陆天明的数据投影消散前那句“真实……果然是最危险的变量”。
或许,“真实”的危险,不仅在于它能摧毁虚假的秩序,更在于它要求每个个体,去直面自身那些混乱、痛苦、不完美、甚至“丑陋”的内在风景。
这是一条比单纯反抗更漫长、更艰难的路。
但他别无选择。
他,和这座废墟上的城市,都必须开始学习这门课——如何与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自我,以及彼此,共处下去。
哪怕过程笨拙,前路未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珂珂端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走了进来,递给他。
“怎么样?”她轻声问。
丁星灿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粗糙的陶壁传来,不烫,刚好暖手。
“不知道。”他喝了一口水,看向窗外,“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感觉’了。”
林珂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废墟之上,天空湛蓝。
而在这座临时课堂里,第一颗关于“真实感受”的种子,已经以一种极其微小、几乎无人察觉的方式,落入了干涸的心田。
能否发芽,能否生长,无人知晓。
但播种本身,就是一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