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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刚把理疗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前台颜小乔接电话的声音突然尖得像掐了脖子的母鸡。
“监察科?是,他在,他在店里呢。”
颜小乔一只手死死捂着话筒,脸色白得像刚刷了白灰,对着方砚使劲比划嘴型。
方砚从理疗室走出来,头上渗着一层细汗,两只粗糙的手掌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推拿油。
他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手油,顺手接过了前台的听筒。
“你好,我是方砚。”
“方先生。”那头传来一个极其干练、不带半点温度的中年女声,“集团监察科,今天上午九点十分,我们收到了一封发往总部邮箱的匿名举报邮件,关于你个人的职业资质问题。”
方砚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得像一条死水线。
“举报我什么。”
“无证行医,刑满释放人员非法从事养护行业,对顾客存在重大潜在安全隐患。”
那女人把这三句话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方砚站在前台大理石台面旁,没接话。
“这封邮件我们会按照集团流程立案调查,现在只是先口头通知你,如果情况属实,店里会立刻对你做停职处理。”
“我有国家正规颁发的养护师资格证。”
“邮件里提到了。”那头的中年女声停顿了半拍,纸张翻页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但邮件里还说,你的养护师证是出狱后后来补考的,入狱之前,你没有任何正规医学院学历和行医资质,属于典型的无证行医案底人员。”
方砚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塑料话筒上被他按出了一个油乎乎的黑色指纹。
姜小禾正站在前台旁边整理预约册。
她穿着紧身的工作服,腰线被腰带勒得细细的,背部绷出一道诱人的弧度。
纸页刮过桌沿,发出刺耳的硬纸摩擦声。
她扭过头看着方砚。
“监察科打来的?”
“嗯,有人举报我。”
姜小禾的手指在当天的排班表上顿住了。
“举报你什么。”
“说我是个没证的劳改犯,无证行医。”
姜小禾猛地把预约册给合上了。
啪的一声,声音脆得刺耳。
“那你到底有没有。”
“有养护师的,没有医师资格证。”
姜小禾把预约册往旁边用力一推,站起身去给角落的理疗床换新床单。
她弯下腰铺床单的时候,包臀的工作裙绷得紧紧的,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换完床单,她把旧床单叠成方块,扔进回收箱里,弹簧盖啪的一声弹了回来。
她没看方砚,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子硬撑着的狠劲。
“没有你就去考。”
方砚靠在桌沿上,没说话。
他从工牌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上面是一行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没有证,手艺就是罪”。
蓝色的墨水当年被监狱里的露水洇了一半,那个“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死掉的毒蛇。
那是白鹤年当年在号子里留给他的。
他出狱那天,老白从铁栅栏缝里把这张纸塞出来,指头粗的铁栏杆上还挂着清晨的冷雾。
方砚把那张纸重新折了三折,塞回了工牌背面。
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的时候,冷冰冰的金属边框刚好贴着他的锁骨。
冰得他脖子缩了一下。
工牌的黑色绳扣在颈后磨过,蹭出一道短促的红印。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
顾清霜今天没穿睡袍,一身精干的黑色女式西装搭在真皮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V领的黑色丝质内搭,露出大片冷白皮的锁骨与深邃的阴影。
办公桌上放着刚打印出来的举报邮件,整整三页纸。
看到方砚推门进来,顾清霜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方砚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邮件你听说了。”
“听说了。”
顾清霜把桌上的三页纸往桌沿推了一寸。
第一页正中间,“无证行医”和“刑满释放”八个大字被举报人特意加粗加黑了,刺眼得很。
“你打算怎么办。”
“考。”
“考什么。”
“国家医师资格证。”
顾清霜坐在大理石办公桌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独有的侵略性。
方砚没避开她的视线,硬生生顶了回去。
“那就去考。”顾清霜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但在你把那张纸考下来之前。”
“针只在养护范围内用,绝不越界。”
方砚把她的下半句接得干干净净。
顾清霜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杯里的黑液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一口没喝。
“我保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这个价值。”
“但如果你自己踩了红线出事,我第一个亲手开掉你。”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威逼的意思,平静得就像在念财报上的亏损数字。
她把举报邮件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跟那天晚上在她家厨房拉开抽屉的声响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