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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像有人从顶楼开始逐级按下开关。陆星野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就剩下他头顶那一盏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把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照得发褐发浑。
他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行代码检查了一遍,点击提交,看着屏幕上“部署成功”四个字跳出来,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后颈咔嗒响了一声,酸胀感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太阳穴。
他低头在桌上翻了一圈,最后在键盘了。
陆星野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拎起电脑包站起来,关了灯,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金属墙壁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小个子女人,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侧,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他对着电梯壁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电梯壁里的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陆星野,你看起来像个被掏空的仓鼠。”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裹紧了往外走。
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大叔坐在前台后面刷短视频,看到陆星野出来,抬头打了个招呼:“陆工,今天又加班啊?都十点多了。”
“项目上线。”陆星野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他推开玻璃门,深秋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像薄薄的刀片刮在脸上。他缩了一下脖子,低下头快步往外走,刚走下台阶,余光瞥见门口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太高了,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风衣的领子竖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灰色的保温袋。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轮廓被光影切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陆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快。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他往前走了两步,陆星野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仰起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
沈知予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的:“下班了,顺路来接你。”
“顺路?”陆星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路,“你公司离这儿八公里,你跟我说顺路?”
沈知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保温袋往上拎了拎,换了个话题:“猜你没吃晚饭。”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深灰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袋口处还冒着一点热气凝结成的水珠。他的胃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沈知予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底的笑意明显得很。
“走吧,上车吃。”沈知予侧了一下头,示意停车场的方向。
陆星野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风衣袖子。沈知予停下来,低头看他。陆星野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拎着保温袋的手。
那种冰凉不是普通的凉,是站在风口里站了半小时以上的那种冰凉,指尖的温度几乎和夜风一样低。陆星野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沈知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手腕从陆星野手里抽出来,反手把他的手握住,塞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没等多久。”
“你手都冰成这样了,你说没等多久?”陆星野的声音有点急,尾音往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陆星野的头顶上,他的发顶正好在沈知予下巴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陆星野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一副又急又气又没办法的表情。
沈知予看着那张脸,心里软了一下,声音也放低了:“真没多久。我在楼下点了杯奶茶喝完,刚喝完你就出来了。”
陆星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手从沈知予的口袋里抽出来。他就这么被沈知予半牵着往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踩出细碎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车旁边,沈知予拉开副驾驶的门,陆星野坐进去,沈知予把保温袋放在他腿上,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
车里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但比外面暖了很多。陆星野把保温袋打开,一股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馄饨汤的香气——虾皮、紫菜、葱花,还有一点点香油的味道,热腾腾的,在封闭的车厢里迅速弥漫开来。
保温袋里是一个透明塑料碗,馄饨泡在汤里,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小葱末。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姜茶的味道冲出来,带着一点点红糖的甜。
陆星野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下头,把塑料碗端出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夹了一个,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沈知予没有发动车,侧过身靠在座椅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陆星野嘴里含着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沈知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陆星野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沈知予的手没有停,指腹轻轻地擦过他的眼角,带走了那一点湿意。
沈知予的手指上沾着一小片水光,在车厢顶灯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纸巾盒递到陆星野面前。
“汤太烫了。”陆星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嗯,烫。”沈知予顺着他说,语气里带着笑,“下次我放凉一点再买。”
陆星野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汤。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怕喝完了就没有了一样。汤碗里的热气渐渐变淡,他的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眼眶的红也慢慢褪了下去,但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像是被暖气烤过一样。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回保温袋里,拧好保温杯的盖子,然后把袋子放在脚边。他转过头看着沈知予,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回家吧。”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动车,而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陆星野愣了一下,正要问怎么了,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沈知予弯下腰,看着他,说:“我背你?”
“啊?”陆星野眨了眨眼,“不用,我自己走——”
“你加班到十点,坐了一天,腰不酸吗?”沈知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背到单元门口。”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他的腰确实酸,腿也有一点发软,加了一天的班,整个人的精力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沈知予蹲下来的背影——高大,宽阔,风衣的肩膀处被路灯的灯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把电脑包从座位上拎起来,挂在手腕上,然后趴到了沈知予的背上。沈知予的手托住他的大腿,稳稳地站了起来,陆星野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托起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