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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地铁,陆星野每次坐都觉得是在渡劫。
他以前一米七八的时候挤地铁,虽然也挤,但好歹胳膊长腿长,能抓到吊环,能稳住重心,被人挤了还能用肩膀顶回去。现在好了,一米四八,站在人群里就跟一根筷子掉进了米缸里,四面八方都是人,抬头是别人的下巴,低头是别人的胸脯,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经过好几层过滤的。
车厢里空调开得不算小,但架不住人多,闷热得很。陆星野被挤在车厢中部的位置,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下班路上买的半斤草莓和一盒蓝莓,右手努力往上伸,想去够头顶的吊环——指尖堪堪碰到金属环的边缘,但根本握不住,吊环在他手指上方晃来晃去,像在嘲笑他。
他踮了踮脚,指尖又够上去一点,勉强勾住了吊环的塑料部分,但整个人的重心全挂在那一只手上,胳膊被拉得生疼,肩膀也酸。他咬着牙坚持了几秒钟,手臂就开始发抖,指尖一点点滑脱,最后整个人又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步,撞上了一个大叔的背包。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低头道歉,往另一边缩了缩。
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是个小姑娘,也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原来矮个子坐地铁这么难。吊环是给一米六以上的人设计的吧?他现在的身高,伸手够吊环就跟小鸡够树上的虫子似的,蹦起来都不一定够得着。而且人一多,他整个人就像一片树叶飘在河里,被推来搡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
下一站又到了,车门打开,又涌上来一波人。车厢里本来就塞得满满当当,新上来的人还在往里挤,陆星野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差点撞上旁边的立柱,他赶紧用手护住头,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不稳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挤趴下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头顶上方那根横杆上的吊环。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线条,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知予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是早上出门前他帮着调过表带的。
沈知予单手抓住吊环的姿势很轻松,肩膀微微展开,整个人的重心稳得像一棵树。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从陆星野身侧绕过来,虚虚地环在他腰侧,没有贴实,但正好挡住了一侧挤过来的人流。
陆星野被夹在他和车厢壁之间,后背离他的胸膛大概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还有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今天换了一种,是超市打折买的那个牌子,有点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柠檬味。
“站好。”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动了动肩膀,想往前挪一点,但前面是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再往前是另一个抓着吊环的女生,根本挪不动。他只好站在原地,后背隔着两层衣料,若有若无地贴着他胸前的衬衫。
沈知予环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始终没有贴实,但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一道护栏。他抓吊环的那条手臂从陆星野头顶上方伸过去,衬衫袖口微微擦过陆星野的耳尖,布料带着一点体温,触感很轻,但陆星野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是一个美食博主在吃播,咀嚼声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让人莫名烦躁。车轮碾过轨缝的规律撞击声从脚下传上来,整节车厢都在微微震动。
列车经过一个弯道,车厢晃了一下,陆星野没站稳,身体往后一仰,整个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沈知予怀里。
那一瞬间,他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和薄薄的一层t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和体温——比他高一些,大概是因为沈知予的体温本来就偏热,又或者是车厢里太闷了。沈知予的下巴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过去的,他偏了一下头,呼吸正好落在陆星野的后颈上。
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后颈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平时自己碰一下都会缩脖子,更别说被人直直地呼了一口热气在上面。那一口气落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从后颈到脊椎一路麻下去,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往前弹了一下,结果前面的人往前一挤,他又被弹了回来,重新撞回沈知予怀里。
“……”陆星野的脸已经红透了。
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环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收回来了一点,从他的腰侧移到他的后背,隔着衬衫轻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乱动”。
陆星野被他按得浑身又是一僵,后颈上被他呼吸喷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热度久久散不掉。
他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往那边站一点。”
沈知予低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也是压低的,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哑,像是带着笑意:“贴紧我,不然你又要被挤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离得太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陆星野的耳朵里,带着温热的吐息,擦过耳廓,陆星野只觉得从耳朵到脖子根全麻了。
他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说“谁要贴紧你”,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不想再被挤了,而且沈知予用身体给他隔出来的这个小空间确实很舒服——不用踮脚,不用被撞,不用担心站稳,后背靠着的胸膛又稳又暖,像一个移动的避风港。
他没有再挣扎,只是低着头,盯着帆布袋上草莓图案露出来的那一角,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陆星野下意识地偏头去看,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正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的视线根本没在屏幕上,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和沈知予。
女学生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同伴,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然后那个女学生把手机举起来,挡住半张脸,用气音对同伴说:“好甜啊——”
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车厢里,陆星野还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