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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城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军营里才稍稍安静下来,唯独中军帐内的灯还亮着。
曹操猛然睁开眼,左手掌心随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痛感反而更加清楚,这才低头看见手上缠着的药布。他盯着那只手,半晌没动。
这道伤,他认得。濮阳城外,吕布骑兵冲乱青州兵,他坠马后从火里冲了出来,左掌就是那时候烧伤的。可这只手早就不该再疼了。
他明明已经老得连起身都要人搀扶。最后看见的,是榻前跪着的曹丕。再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帐外隐约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浓重的药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潮味,从帐缝里一点点钻进来,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曹操喉头动了动。
“子修呢?”
守夜的军吏愣了一下:“大公子?”
“嗯。”
“在右营。昨夜轮大公子巡营,方才还来过帐外,见明公没醒,便又回去了。”
曹操抬起头:“人没事?”
军吏越发摸不着头脑:“没事啊。”
话音刚落,帐外便有人道:“父亲醒了?”
曹操整个人都顿住了。帐帘掀开,曹昂从外面走进来。他大概刚巡完营,靴边全是湿泥,肩头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见曹操已经坐起,他先皱起了眉。
“父亲怎么起来了?医者昨晚才说过,手上的伤不能再裂。”
曹操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二十多岁的曹昂活生生站在眼前,会皱眉,会喘气,右边靴筒上还溅着没干透的泥。曹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碰了碰榻边的药碗。
“凉了,我让人重新换一碗。”
“子修。”
“嗯?”
曹昂回过头。
曹操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宛城不能去,张绣不能信,真到了那一夜,无论如何也别把马让给我。可眼前的曹昂什么都不知道。宛城还在几年以后,他甚至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变成一句:“昨夜睡了多久?”
曹昂一怔:“两个时辰总有。”
“以后少熬些。”
这回曹昂是真的觉得不对劲了:“父亲昨夜莫不是烧糊涂了?”
曹操脸色一沉。
“滚。”
曹昂反倒笑了:“看来没糊涂。”
他让人重新送来热药,看着曹操喝了半碗,这才准备出去。走到帐门口时,身后又来了一句:
“玄德现在是不是还在徐州?”
曹昂停住脚步。
“刘玄德?”
“嗯。”
“还在小沛。陶谦让他屯在那里,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大动静。”
曹昂回头看他,神色更加奇怪。
“吕布眼下就在濮阳,父亲怎么问起刘备?”
曹操自己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就在刚才,看着曹昂活生生站在面前时,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回来了。
那别人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第一个想确认的人竟然是刘备,甚至越过了袁绍,也越过了眼前正在跟他争兖州的吕布。
曹操收回目光。
“随口问问。”
曹昂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道:“父亲还是先养伤。”
帐帘重新落下,帐内又安静下来。曹操在榻上坐了很久。刘备还在小沛,这时候手里没多少兵,也没有后来的地盘。在天下人眼里,他甚至还远远称不上曹操需要时时盯着的大敌。可曹操记得这个人。刘备并不是赢得最多的那个,恰恰相反,他总在输。徐州丢过,妻儿走散过,兵马也打散过,寄人篱下更不是一回两回。
可每一次曹操以为这个人差不多该没了,隔几年再回头,他又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站起来。想到这里,曹操莫名有些烦躁。他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刘备以后还会不会照着那条旧路走下去,而是刘备知不知道,自己曾经那样走过。这个问题没人能答,至少现在不能。军吏还站在一旁,怀里抱着昨夜没来得及处置的几份寻常文书。曹操伸手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地名时,手指停住。
南洼。
帐外的雨已经停了,天仍旧阴着。曹操记得这个地方。那年兖州最缺粮的时候,一批从东驿往中军送的粮车赶上急雨,陷在南洼半日。吕布十几骑绕过去,烧了几辆车,又惊散了几匹骡子。事情不算大。若放到后来,这点损失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可那时候的兖州,一袋粮都有人等着吃。
曹操问:“东驿今日是不是有车过来?”
军吏低头翻了翻文牍。
“是。原定天亮后动身。”
“让他们现在走。”
军吏一愣:“现在?外面才刚停雨。”
“正因为刚停,才现在走。”
“可南洼昨夜也下了大雨,只怕不好过。”
“所以更要早点过去。”
军吏应了一声,正准备退下,曹操又叫住他。
“别催着赶。车况不好的留在驿里,能走的先过洼地。”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