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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沛北面三里处,新扎下的连绵营盘里还弥漫着一股生木头味。昨夜连夜砍下来的栅栏木桩一根根扎进泥土里,甚至连表层的树皮都未曾削干净。
两队按刀的并州轻骑风尘仆仆地从北路巡逻归来,马腹两侧全是一片一层白汗。战马刚进营门,骑卒们却没急着下马卸鞍,而是熟练地围在军侯身前,将沿途所见的人马、商车以及旗号一件不漏地飞快呈报。
更远处的狭窄官道上,正有一群拖家带口的逃荒百姓踉踉跄跄地往东南方向赶路,人群中间夹杂着几个身披破旧铁甲的汉子,步履比常人轻快得多,且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备勒马停在丘陵土坡上凝视了片刻,转头询问领路的并州军士:“先前的旧营盘呢?”
军士指了指南面:“回使君,旧营还在。高顺将军领着两屯弟兄留守看顾粮草与伤马,其余的精锐兵马,通通是昨夜连夜搬拔过来的。”
“昨日不是只说把一部骑兵往高处挪么?怎么主力也跟着往北挪了?”
那军士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声嘟囔:“将军说……北边看着人心烦。”
这话倒像吕布会说的。
刘备牵马下坡时,吕布正从新扎的中军大帐里大步跨出来。他身上的兽面铁甲甚至都没穿戴整齐,只胡乱套了个护肩,手里还大咧咧地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硬面饼。
二人相互行过军礼,吕布斜着眼量了一下刘备身后,眉头一皱:“刘玄德,你就带了这十几个随从过来?”
刘备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温和笑道:“备不过是过来找奉先问明原委,又不是领兵来强抢你这连夜新扎的营盘。”
吕布将手里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大口:“那你问吧。”
刘备也不拐弯抹角:“奉先,昨日说的是一部骑兵避水,怎么后来连主力也往北挪了三里?”
吕布嚼咽面饼的动作猛地一顿,翻了个白眼:“你当真不知道?”
“备若是知晓原委,又何必专程跑这一趟?”
军师陈宫此时刚巧掀开帐帘走出来,听到二人这番夹枪带棒的对话,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几分。
吕布瞪着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刘备看了好半响,似乎非要从他那张坦荡的面孔上挖出些许阴谋诡计的蛛丝马迹来。可盯了半天一无所获,他这才没好气地将剩下半块面饼塞给了身旁的亲兵。
“这几天北面不太平!曹阿瞒手底下的探骑活动频繁,虽说还没见着成编制的大部队,可从兖州方向来回窜连的人马比上个月多了不少!那些个逃户、散兵、信使,甚至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来投军的闲杂人等,一股脑儿全往徐州地界里挤!”
吕布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北面狠狠一指:
“老子懒得等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晃悠到小沛城底下再去辨别谁是谁!索性把营盘往前推移三里,挡在最前面!”
刘备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吕布闻言反而满脸不爽,瞪眼道:“这就完了?你刘玄德难道就不顺带质问老子一句——是不是打算趁着兖州大乱,私自领兵往曹阿瞒的地盘上打?”
刘备反问:“那奉先可是准备领兵偷袭兖州?”
“老子没这心思!”
“那备为何要多此一问?”
站在一旁的陈宫赶忙转过脸去,双肩不受控制地微颤。
吕布狠狠剜了他一眼:“陈公台!你想笑就当面笑出来,憋着不难受么?”
陈宫面不改色:“回将军,属下并未发笑。”
“胡说!你肩膀刚才都动了!”
“那是风吹的。”陈宫咳嗽了一声。
可这空旷的营地里分明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刘备没理会这二人的打闹,径直走到了简易的北线巡防图前。
这幅舆图绘制得很粗糙,仅仅简单标明了小沛城、两条主干官道、几处便于换马的公家亭舍,以及吕布昨夜连夜设立的三处前哨站。刘备伸出手指,按在了最西侧的一处哨位上:
“奉先,为何偏偏在此处额外增派了兵马?”
“昨日下午,有七八骑轻骑从西北面鬼鬼祟祟地晃悠过来。远瞅着咱们的营盘却既不上前,也不离去。”
“派兵追了没有?”
“追了整整两里地。”
“可曾将人截下抓获?”
“跑得飞快,没抓着。”
刘备收回手指,耐人寻味地看了吕布一眼。
吕布眼皮一跳,赶忙抢先开口嚷道:“老子就追了两里地!可没越界!”
刘备不禁失笑:“备又未曾苛责你追得过远。”
“你刚才那眼神分明就是这意思!”
刘备摇了摇头:“若当真有贼匪越界挑衅,自然当第一时间内出击将人截杀阻挡。可阻击归阻击,万不可一鼓作气直接一路反打回兖州境内去。”
吕布眉头紧锁,有些不服气:“人家都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了,老子反击还不能痛打落水狗了?”
“自然能打。可究竟是追击赶跑贼人即止,还是乘胜追击一路打到陈留城下……这完全是两码事。”
刘备语气极其郑重地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两下:
“徐州要不要对外发动一场大战,由下邳州府统筹定夺;可你手底下这支并州精骑具体该怎么排兵布阵,由你吕奉先自己说了算!”
吕布盯着那条州界看了片刻,没再反驳。
就在此时,陷阵营统领高顺按着佩刀从北面的前哨站疾步赶回,身上挂满了厚厚的尘土:
“将军!使君!北面官道上突然流窜下来一股人马,约莫五十余人!骑马者七人,携硬弓十余张,刀枪兵器一应俱全!”
吕布眼神一冷:“可打着谁家的军旗号角?”
高顺摇头:“没打旗。领头的粗汉自称原是兖州守军,队伍被打散后这才一路向东逃难。”
“被谁打散的?”
“那领头人含糊其辞,只说是曹军内部调防换营时自个儿乱了编伍。”
陈宫闻言冷笑了一声:“这话编得破绽百出,听着便透着一股诡异。”
吕布按着佩刀起身:“老子也觉得蹊跷!走,先将这伙人通通扣下再说!”
刘备闻言赶忙上前两步:“奉先且慢!你准备将人扣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