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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里的水又涨了,北边低巷已经没到脚踝,州府附近地势高,石路仍能走,只是路边全铺了草束和碎木。马过去时,蹄子踩在上面发闷,溅起的泥水却比前几日更多。
侯成从西门回来,先去看马。他的马棚昨夜又挪了一次,原来靠北墙,水进来以后,三十多匹马全赶到州府西南一处旧仓院里。院子不大,草料堆得高,马挤在一起,脾气也跟着坏了。马吏见他进门,脸色先变:“将军,那匹青骢不见了。”
侯成脚步一停:“什么时候?”
“换草前还在。半个时辰前点马才发现少了一匹,一起不见的,还有给它刷毛的那个客。”
宋宪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里便问:“往哪走的?”
“西南旧沟。”
侯成没骂,只说了一个字:“追。”
城里现在能走马的路不多。大路上全是搬粮、抬伤兵的人,真正还能骑着快跑的,只剩几段高地和西南一条贴墙旧路。偷马的人显然也知道,没走正门,牵马下了旧沟,想从一处还没完全合上的水口绕出去。侯成带二十余骑追到那里时,人已经被魏续的巡队按在泥里。
那匹青骢半个身子都是黑泥,缰绳断了一截,见侯成过来,还往他这边挤。魏续把人提起来:“你的人?”
侯成看了一眼:“以前是。”
那人脸白得厉害,嘴唇一直抖:“将军,我不是要投曹——”
“那你带我的马去哪?”
“城里快没草了,我、我只是想……”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侯成也没有拔刀,只让人把他押回去,等今晚换防以后再审。魏续看了他一眼,问:“不先杀?”
“先问清。”侯成牵过青骢,“今天查到什么,就先算什么。”
这话放在半年前,谁都不会多想。如今几个人却都安静了一下。青骢走了几步,右后蹄在泥里一滑,差点把侯成带进水里。宋宪伸手扶住马脖子,低声道:“找回来了,总是好事。”
“好事。”侯成应了一声,自己却没笑。
回到马院以后,他没先去吃东西,先让马吏把青骢的蹄子洗净,又把四条腿摸了一遍。马没伤,只是跑过一段泥路,右后蹄缝里卡着碎石。侯成让它今晚别再上城,又把院里剩下的马重新分了一遍:能冲阵的照旧喂豆,伤马、驮马减半,能不用马的差事先不用。
马吏听完,低声道:“豆料又减?”
“从今日起先保还能打的。”
这句话前几日军中已经下过一次,只是轮到自己的马院,侯成才知道“减”这个字落下来是什么样。墙边一匹瘦马把头伸出栏,去够别人槽里的草,马吏赶紧把它牵开。侯成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午后,几个旧部真送了东西来。一只炙羊腿,两盆热肉,还有两坛酒。带头的军侯笑得有些勉强:“将军的马找回来了,大伙儿这阵子也没什么好贺的,就弄了点吃的。”
侯成看见酒坛,脚步停住。宋宪也看见了,魏续原本在旁边擦刀,这时也抬起了头。那军侯被几个人看得发毛:“怎么了?”
侯成走过去,掀开一坛的封口闻了闻。酒味很冲。他把封口重新按回去:“肉留下,酒封回去。”
军侯愣道:“将军不喝?”
“今天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