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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的春寒还没退透,许都东城的几条街巷,天刚见白就断了人烟。
紧闭的板门缝里,连街坊平常咳嗽、泼水的声音都听不着了。大纛、铁甲、快马,重重靴履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从董车骑府门前一路漫开去。谁也没敢伸头去看司空府的军士锁了多少人,只听说车骑将军府的封条还没干,议郎王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的宅子,便都落了锁。
风声,比刀快。
早市还没开全,就有人说董承要刺曹操;又有人说宫里出了密诏;还有人说只是几个朝官私下议论,被人告了。说法越传越多,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反而一个字都不肯说。
曹操从董承府出来时,巷口已经空了大半。几个平日见到司空车驾总要凑近看的百姓,这天都隔得很远。
荀彧在车旁等他。
“如何?”
“董承认见过王服他们。”
“还有呢?”
“他不肯把该说的全说出来。”曹操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董府,“不过有一件事已经能确定。他去年去见过刘备。”
荀彧神色微变:“什么时候?”
“刘备还在许县的时候。”
两人一路没有再谈。街边酒肆关了半扇门,平时在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也缩在里面。曹操认识这种气味。不是火,不是血,是一座城突然开始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
车经过尚书台附近时,几个早到的官员正在廊下等门开。平日有人见曹操车驾会主动迎上来,这一日却只远远行礼。曹操没有叫住任何人。
荀彧低声道:“今日若再多拿几家,许县会更静。”
“静不等于稳。”
“我知道。”
曹操隔着车帘看了那些人一眼:“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等我自己把所有人都吓到一边去。董承做过什么便算什么,别替他拉一城人陪葬。”
到了司空府,程昱、郭嘉已经等着。郭嘉问的第一句不是董承,而是:“宫里呢?”
曹操道:“陛下那里暂时没动。”
程昱皱眉:“董承是外戚,又常近天子。这事一旦坐实,朝中会有人跟着倒。”
“所以别急着把所有人都算进去。”曹操坐下,“谁做过什么,分开看。”
郭嘉看了他一眼:“包括刘备?”
曹操没有回答。
前世他知道答案。
董承、王服、种辑、吴硕,会死。刘备的名字也确实在那桩旧事里。这个答案太熟,熟到曹操只要闭上眼,便能把后来发生过的事一件件接回去。
可今生不是前世。
刘备已经提前离开许县,车胄也死得和旧日不同。徐州多了一万三千人,袁绍的骑兵正在往南。若连董承这件事也仍照旧答案写,反而太省事了。
程昱道:“若董承真曾去见刘备,徐州便更不能留。”
曹操抬头:“见过,和答应过,是两回事。”
“若人证物证都指向他呢?”
“那就算他。”
“若只有前事相合?”
曹操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拿我做梦时见过的东西定罪了?”
程昱不说话了。
郭嘉却听明白了:“明公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但现在不肯用。”
“不是不肯用。”曹操道,“是不能用。”
郭嘉道:“若最后查不出来呢?”
“那就留下查不出来。”
程昱看了曹操一眼。这个答案对曹操并不舒服。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却要在今生承认“我不知道”,比什么都不知道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