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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从黎阳往南的几条路上,全是人。
步卒背甲,骑兵牵马。民夫推着器械往前挪,赶牛的人扯着缰绳,对着一头死活不肯下坡的老牛骂了半天。更后面还有粮车、箭车、备用木料,以及给伤兵搭棚用的布卷。
不同方向的人一路汇到河边,又全被黄河截住。
于是整片北岸都在响。
马嘶。
号子。
车轮压泥。
水拍船舷。
军侯隔着一大片人喊自己的部下,船夫站在踏板边骂人,让后面的兵别一窝蜂往前挤。
一条船刚靠岸,下一队人已经压到水边。
“先过马!”
“前阵缺箭,先走箭车!”
“谁让你动箭车的?这一船轮到骑兵!”
声音刚要吵起来,负责渡口的军司马已经拿木牌重重敲在车辕上。
“这一船三十骑!”
“下一船拉箭!”
“谁再往前挤,自己下水游过去!”
没人真敢游。
黄河不是小沛桥下那点水。
风一起来,船便横着晃。一匹战马刚踏上船板便受了惊,前蹄猛地一抬,险些把旁边骑卒撞进河里。
几个老卒一起压住马头。
“按住!”
“别让它掉头!”
船夫在后面骂得嗓子都哑了。
马终于上船。
踏板刚撤,下一辆箭车已经往前推。
前面的人走。
后面的人补。
整个渡口没有一处真能停下来。
……
袁绍站在高岸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今日已经过去多少人。
这些事自有人做。
哪一船装几人。
哪一批先下。
马与车怎么分。
南岸哪处营地还能接下一部。
谁负责粮车,谁负责把刚下船的人赶离渡口。
这些都已经有人管。
他今日真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过河。
这条河,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
可上一世建安五年的这一趟不一样。
白马之后,颜良已经死了。
再往前,文丑也会死。
等河北主军真正推到官渡时,后来被人一条条列作“大败缘由”的东西,其实早就在前面的每一步里长了出来。
只是站在那一步上的人,不会有人告诉他:
这里以后会错。
再往前,也可能错。
上一世没有人提醒袁绍。
这一世也没有。
他只是记得。
记了六年以后,反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官渡”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点。
是白马。
是延津。
是颜良。
是文丑。
是每一道当时看起来都还能解释的军令,最后一起堆成那个结果。
所以这六年,他真正改的,从来不只是官渡。
能提前拆的旧坑,他拆。
能改的军令,他改。
能让
可白马还是打了。
黄河还是在这里。
官渡也仍然在南边。
唯一不同的是——
颜良还活着。
……
岸下忽然有人喊:
“颜将军!”
袁绍回过神,抬眼看去。
颜良右肩还缠着厚布,已经带着几十名亲兵往一条南下的船边挤。
郭图跟在后面。
“你伤口还没合!”
颜良像没听见。
“右手都抬不起来,你上船做什么?”
“我左手还能拉缰绳。”
“你——”
袁绍开口:
“颜良。”
颜良脚下一顿。
这才回头。
“明公。”
“谁准你今日过河?”
颜良看了一眼已经上船的亲兵。
“我的人都在南岸。”
“你的人有军侯。”
“我——”
袁绍看着他。
“回去。”
颜良脸顿时黑了。
旁边几个亲兵全低下头。
郭图也把脸偏到一旁。
袁绍道:
“伤口再裂,明日你连马都上不了。”
颜良忍了半天。
最后只能从踏板边退下来。
“知道了。”
袁绍看他一眼。
“你最好真知道。”
……
刘备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先看了一眼颜良肩上的伤。
“云长伤的?”
颜良嗯了一声。
刘备神色明显动了动。
“他还在曹公那里?”
“昨日还在。”
“伤着没有?”
颜良想了想。
“我没伤到他。”
刘备点头。
“那就好。”
颜良看他。
刘备又补了一句:
“先知道人活着。”
张飞这时也从后面赶到。
“大哥,二哥真在对面?”
“嗯。”
“那俺也去——”
刘备转头看他。
“去哪?”
张飞一下没话了。
河就在眼前。
曹操在南边。
关羽也确实就在曹军。
可眼下隔着一条黄河,隔着两支正在移动的大军,没有一条路能让张飞骑过去喊一声二哥,再把人安安稳稳接回来。
刘备拍了拍他的手臂。
“先过河。”
张飞闷闷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