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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放出来的,是许攸的一个远房堂弟。
在牢里关了整整五日,出来时胡须凌乱,袍服上还沾着潮湿的草屑。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刚跨出粮屯牢门,一眼看见许攸正站在营外,眼圈顿时红了。
“子远兄……”
许攸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审配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
“此人确实替涉案者送过几次粮牍。”审配声音冷淡,“但一路查下来,他只是受人托付跑腿,并不知道木牍有假。”
“没有私领军粮。”
“也查不出收过钱。”
他说完,朝守门军士摆了摆手。
“放人。”
那堂弟反倒愣住了。
“真……真放我?”
审配看他一眼。
“怎么,还想回去?”
“不、不想!”
那人打了个激灵,赶紧抱起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许攸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第二个被放出来的,是许氏府中的一名老仆。
先前失踪的粮车确实曾在他住处附近停过,可车并没有进院,粮也没有卸在那里。军吏顺着那几道小车辙一路查下去,最后找到了两家暗中收粮的商户和一处临时藏粮的草棚。
与这名老仆没有直接关系。
审配同样只问了几句。
“那晚你家门外来过什么人?”
“送柴的。”
“柴呢?”
“后院还堆着。”
“送柴的人呢?”
“军爷已经问过了。”
旁边军吏点头。
都对得上。
审配摆手。
“放。”
老仆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听明白。
旁边军士推了他一下。
“走啊。”
老人才像突然醒过来,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许攸仍旧没有开口。
直到第三个人被押出来。
这一次,锁没有开。
……
那是他的近族兄弟。
也是先前从书房暗格里搜出空白领粮牌的那个许氏子弟。
那人刚被押进来,一眼看见许攸,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
“子远兄!”
“救我!”
“我没有盗卖军粮!”
“那些木牌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我!”
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把人按住。
许攸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正南。”
审配神色不变。
“东西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
……
案上没有堆一大片口供。
审配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块尚未刻字的领粮木牌。
一份书佐画押的供词。
还有一块粮商留下的私账木签。
审配先拿起那块空白木牌。
“这东西是从他房中暗格里搜出来的。”
“他说有人栽赃。”
“所以只凭这一块牌,我没有给他定罪。”
许攸看了审配一眼。
审配继续把第二份供词推过来。
“粮仓里那个书佐已经招了。”
“这批空白木牌,是他私下交出去的。”
“你这个族弟答应他,每做成一笔,分他三成。”
趴在地上的许氏子弟猛地挣扎起来。
“他胡说!”
“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子远兄,你不能信他!”
审配连头都没转。
“所以还在查。”
“光一份口供,也不够。”
他拿起最后那块不起眼的木签。
“但收粮的商人认了人。”
“这块签,也是那边账上留下来的。”
木签边缘刻着一道很小的阴纹。
许攸接过来。
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这是许氏自家私账上惯用的记号。
不是军府的东西。
也不是外人随手便能仿出来的。
许攸抬起头。
方才还在拼命喊冤的族弟,脸色已经白了。
嘴唇动了几下。
再没有声音。
许攸握着木签站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替他说。
……
袁绍进帐时,许攸已经把案上的东西全看过一遍。
“如何?”
许攸沉默片刻。
声音有些哑。
“放走的那两个,确实没查出问题。”
“嗯。”
“这个……”
他看向仍被按在地上的族弟。
停了一下。
“至少手脚不干净。”
审配在旁道:
“所以还得继续扣着往下查。”
袁绍点头。
许攸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主公把这些全摆在我面前,是怕我回头说你偏着审正南?”
“不是。”
“怕我说你借着军粮案,故意整我许氏?”
“也不是。”
许攸盯着他。
“那为何非让我来看?”
袁绍答得很快。
“因为你姓许。”
许攸一怔。
袁绍道:
“案子查到你家里。”
“于公,你是军中重臣。”
“于私,这是你族中之事。”
“该让你知道的,没必要瞒着。”
许攸一时没有接话。
袁绍继续道:
“没有证据的,正南已经放了。”
“真查出东西的,继续办。”
“至于你——”
“现在没有一条东西指到你身上。”
许攸看着他。
袁绍道:
“东南那两处粮事,等案子查清,该还你便还你。”
许攸忽然问:
“主公这么做,到底是在照顾我,还是在防我?”
袁绍抬眼。
“我没有偏袒你。”
“也不会因为怕你不高兴,便叫正南停手。”
帐内一下安静。
许攸脸上原本还挂着的一点讥意,慢慢没了。
袁绍的语气反而缓下来。
“你若想替他求情,可以求。”
“至于我听不听,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