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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近期河北运到南岸最重的一批战备物资,大半都在往乌巢汇。”
“有米粮。”
“有战马豆料。”
“有大批箭材。”
“还有刚刚从北面运下来的军械。”
许攸看着曹操。
“淳于琼亲率兵马坐在那里,绝不是为了替袁本初看几间空荡荡的木棚。”
“那里守着的,也绝不只是几个老弱仓卒。”
曹操挑眉追问:
“兵有多少?”
许攸摇头。
“我不敢拍着胸口给你一个死数。”
“在我昨夜离营之前,护粮的兵、守屯的兵合在一起,便绝不是你抽三五百精骑冲过去,就能一口吞下的地方。”
“如今出了我离营这件事……”
许攸冷笑一声。
“那里只会比昨夜更难啃。”
曹操默默颔首。
“路呢?”
许攸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出了两条路线。
“一条是常走的大路。”
“另一条偏僻些,平日车马较少。”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抬起眼,死死盯住曹操:
“但你今夜若敢全盘照着我口中这两条旧路摸过去——”
“恐怕正好一头撞进本初新添的哨骑与伏兵里。”
曹操嘴角缓缓勾起。
“你这句话,比两条路都值钱。”
许攸像是终于卸了些力气,靠回凭几。
“所以我能毫无保留告诉你的,都是昨夜离营以前我亲眼知道的东西。”
“至于今日此时此刻的乌巢——”
他定定地看着曹操。
“还要你自己重新去查。”
……
天亮之前,曹操再次召见探军司马。
他并未向其透露许攸说出的半句内情,只沉声下令:
“今日关于乌巢的所有回报,重新查一遍。”
“尤其西北侧。”
“昨夜看见几队哨,今日重新数。”
“昨夜能走的路,今日重新看。”
探军司马肃然抱拳。
“喏!”
“故市方向呢?”
“照旧盯着。”
“西边几个前运粮点呢?”
“也照旧盯着。”
曹操拍了拍案面。
“谁都不准停。”
“我要查的是今日的乌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不是许攸一来,你们眼里便只剩下乌巢!”
“明白!”
待探军司马领命退下,许攸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曹操。
“孟德。”
“嗯?”
“你比以前……疑心似乎重了不少。”
曹操淡淡一笑。
“以前我也没和一个准备了这么多年的袁本初,在官渡打到这种地步。”
许攸闻言一怔。
曹操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随手将一床被褥扔过去。
“歇一会儿。”
许攸接住。
“你觉得我睡得着?”
“睡不着也闭眼。”
曹操低头重新看起探报。
“等白日里的人回来。”
……
许攸终究没能睡着。
天色大亮以后,曹军大营如往常一样开始运转。
前营接防换哨。
伤卒陆续抬往后方。
后方粮仓开门配粮。
军吏抱着木牍来回奔走。
没有多少人知道,昨夜袁绍帐下一个极重要的谋士已经悄然进了曹营。
更没人知道,曹操已经对着“乌巢”这两个字看了多久。
一直到午后。
第一骑浑身湿透地赶回。
紧接着第二骑。
第三骑。
第三名探骑翻身下马时,战马四蹄上全裹着黏稠黑泥。
曹操没有多问。
“说。”
探骑喘了两口气。
“乌巢外围巡哨比昨日更密。”
“尤其西北面。”
“重型粮车原先走的几条路,有一部分已经临时改道。”
曹操目光微沉。
“已经入屯的粮呢?”
“没见大规模外运。”
“营棚呢?”
“没拆。”
“淳于琼?”
“还在。”
许攸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曹操继续问:
“还有粮车进去?”
“有。”
“故市?”
“也还有。”
“西面几个点?”
“同样还在走车。”
曹操把所有话听完。
这才转过身,看向许攸。
“可还有什么要改?”
许攸缓缓走到帅案旁。
他的指尖先从故市掠过。
又越过西边几处前运粮点。
最终重重落在“乌巢”二字之上。
“有。”
曹操看着他。
许攸一字一顿道:
“袁绍在别处确实还有粮。”
“黄河北岸更有重仓。”
“乌巢烧了,也不意味着河北从此一粒粮都拿不出来。”
曹操没有出声。
许攸的手指依旧压在那里。
“但你若问我——”
“眼下这黄河南岸,哪一处压着最多的重粮、豆料、箭材与军械。”
“哪一处距离前线够近,一旦出了大乱子,最容易让袁军前营跟着震动。”
许攸缓缓抬起头。
目光死死落在曹操脸上。
“就是乌巢。”
他的手指几乎将舆图按出一道凹痕。
“孟德。”
“你若眼下真只剩下一刀可以拿命去赌——”
许攸声音极沉。
“便赌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