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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的案头上堆着三摞高高的军牍。左边来自黎阳和青州,中间是邺城诸营的琐碎事务,右边则混杂着并州的马籍与幽州的军报。他披着厚重的大袍坐在案后,一盏苦药就搁在手边。一卷简牍盯着看久了,胸口便是一阵发紧,他只得偏过头,压抑地咳上两声。
堂下的人屏息候着,没人敢催。自从五月那场险些夺命的大病之后,他们已经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一见主公闭着眼,便当他是真听不见了。
袁绍推开手边的药盏:“显思要的那批箭杆,发了没有?”
军械吏恭敬作答,称只发了三成,其余的缺口要从邺北两座大仓调补,因为涉及前后军的军额,中军正在核定。
“核完了么?”
“完了。大公子把一批其实只需换弦的旧弩,也混在里头报成了急补,比实际的缺数多报了两成。”
“旧弩留下换弦,箭杆照着实缺发。”
袁绍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下一卷,是三子袁尚催要马料的军牍。粮吏赶紧上前解释,邺南仓上个月因潮湿霉损了一批粮草,偏偏新添的巡骑又多,两边都在天天催,仓曹实在不敢擅自挪用。
“都来问了?”
“是。”
“问的谁?”
粮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一份送了中军,还有一份……去了三公子府。”
袁绍手停在了木牍上。
五月以前,袁尚熟悉邺城诸曹的运作,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送去他那儿问一句,办得确实快。但袁绍病得最重、几乎咽气的那几日,中军的大印被临时移转过,仓粮的签发也换过手;有的军吏见他昏睡不醒,便拿着急牍另找了“能说话”的人。黎阳前线派来的人同样如此,有时找中军,有时干脆先找熟识的公子府属僚。
如今,他又活过来了,重新坐回了这个位子上,可那些送牍的人,脚下却还在惯性地走着旧路。
粮吏把另一份副牍也取出来,展开时没拿稳,竹简末端碰翻了案旁的空药盏。侍从赶紧上前收拾,粮吏跪在原地,连捡都不敢捡。袁绍看了他一眼,等侍从退下,才让他把话说完。
“当时主公病重,黎阳那边又催得十万火急,仓里不敢误了军机。后来……后来便照旧送了,也未曾有人驳回。”
袁绍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副牍比正牍多绕了一道手,末尾还留着公子府属僚的批注。袁绍看完,将它递还给粮吏。堂下无人出声,都在等他开口。
粮吏双手接过副牍,指尖仍有些抖。
“今后,一律照中军的新令办。”
粮吏如蒙大赦,连声应下。袁绍却没有放他立刻出去,而是偏头叫主簿把经手此事的人全都记下来。
主簿记罢,小心翼翼地请示:“罚么?新令可是已经下了十二日了。”
“病中那套乱规矩走了几个月,再发一次明令。”袁绍把手里的牍扔下,“各州日常事务自行处置,青州自己的兵粮,显思能办便让他自己办。但凡跨州调兵、跨部调甲、大宗粮草支取,全都给我回中军,谁的府上也不许再先送。”
“三公子府也一样?”
“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
主簿忙低头提笔。袁绍又冷声嘱咐了一句,令上只需照着事务性质写明归属,绝不能写成“哪位公子不许碰哪位公子的东西”。否则这新令发下去,
处理到第三摞时,里头夹着一卷旧的草令,纸边已经被火烧焦了一大块。主簿抽出来,解释说是五月主公病危时留下的,已经作废了,文房的人来问要不要另誊抄一份存档。
袁绍接过来端详,上面几行字是他自己写的,歪七扭八,另几行却是旁人代笔。那时他醒一阵、昏一阵,半只脚踏在鬼门关,如今自己看着这些字迹都觉得费力。
“不是已经烧过了么?”
“从废纸堆里拣回来的。”
“那就让它废。”
“真不誊了?”
袁绍随手把那焦黑的草令扔了回去:“烧过的,别再抄一份。”
堂下有人低下头,肩膀动了动。袁绍看过去,那人立刻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