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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城那块木牌,是午后从地图上摘下来的。邯郸那块,早晨就已经摘了。
西南一战之后,曹军又往南营两侧添了兵。袁尚夜里派出的探骑折回两拨,最后一拨直到天亮才绕进营门,报说回城的路只剩东南那一段还能走。袁绍这才下令收营,先送伤兵入城,再撤本部;能从外侧绕走的人转去东外营,别一齐往城门挤。
撤到最后,南营的栅门后只剩一队盾卒。袁尚留在那里,等担架全过了沟,才带他们退进城中。曹骑跟到了沟口,被城上的弩箭逼住。天亮后,南营换上了曹旗。
两块木牌都没扔,被军吏并排搁在案角。牌面沾着干结的泥,毛城那块的边缘还烧黑了半寸。前几日送回来的军报一路淋了雨,封泥早碎了,里面的木牍却被人用油布裹得严实。
袁绍坐在案后。他没急着看地图上曹军新营的位置,视线先落在那两块木牌上。
“毛城最后退出来多少人?”
军吏答:“尹楷部能确认退回的,不到三百。还有些散在武安、涉县一线,眼下没法清点。”
“粮呢?”
“基本没带回来。”
“邯郸?”
“沮鹄败退后,城也丢了。往北撤的人正分路收拢。眼下能回邺城的,都先安置在北边的几处营寨,不让他们再往城里挤。”
袁绍抬眼:“谁下的令?”
审配微微低头:“臣。”
“对。”
袁绍只说了一个字。毛城断了,邯郸拔了。这时候再把每一个从外面败退回来的兵卒全塞进邺城,不过是白添几千张吃饭的嘴。
案上的新图比前一张密了许多。曹军的营垒没画成一整圈,而是一段一段的。南边最厚,西边几处已经连成了片,北面新添了两个营,唯独东面仍有沟渠、田路和几条没完全封死的小道。每一道线旁边都注着人名。曹洪。于禁。徐晃。再往外,是曹军粮道和驿骑的位置。
袁绍看了很久。
这张图上,没有旧例可循。前些年每逢大事,他总还能从记忆里摸出点东西:白马是怎么败的,颜良死在何处,文丑又是怎么没的,乌巢的那把火到底是从哪儿烧起来的,许攸为什么会走。有些事记得清,有些只剩个大概。可只要脑子里记得曾经摔过一次,再迈步时脚下总会先慢半步。
这几年,他就是这么把一个又一个旧坑填平的。可眼前这座邺城,没有。建安七年五月以后,便没有了。那年他病得最重的时候,窗外刮的也是这样的风。
胸口一阵发闷,药苦得咽不下去。案上还有几封没看完的军报。袁尚和袁谭的人都在门外候着。
再往后——没有再往后了。袁绍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帐中几个人都屏气凝神,没敢说话。
审配看了他一眼,轻唤:“主公?”
袁绍回过神,把手从图上拿开。
“城里还有多少粮?”
管粮军吏愣了一下,手刚伸向总账,又赶紧换了一卷:“按昨日实点,粟、麦、豆分开算。若照现下军民口粮,不再放人大批进城,能支——”
“别报总数。”袁绍打断他,“守城大军还能吃多少日?”
军吏赶紧低头翻动木牍:“若军粮发放照旧,约五十余日。”
“马料?”
“更少。草料还能撑一撑,豆料只够三十余日。”
“百姓呢?”
“各坊尚有私粮,多少不一。官仓若同时开仓放给全城,天数还得往下掉。”
袁绍点头,话锋一转:“城门。”
审配答:“七门都能开。但要走大队人马,东面和东北面最好。南边曹洪压得太近,西面于禁的暗哨已经连了片,北面徐晃这两日也在不断添人。”
“东面呢?”
“曹军布有探骑,还有两处小营。”
“我问能不能走。”
审配顿了顿:“能。”
“多少人?”
“现在走,轻兵能走,重车难过。”
袁绍又问:“漳水呢?”
这一回,连审配都看向他。负责城外水道的军吏上前答道:“近日水不算大。上游春水刚退,河面比正月里宽些。西北低地有了积水,但还不碍大车通行。”
“曹军动过水没有?”
“没见。”
“每日盯着。”
“喏。”
袁绍转向另一名军吏:“显思在哪?”
“仍在东线。”
“昨日那八车粮到了没有?”
“到了中途三车。另外五车撞见曹军远骑,退回去了。”
“他有往西动的意思么?”
“没有。”
“和显甫的人碰过头没有?”
“没有。”
袁绍“嗯”了一声。那军吏还直挺挺地站着,像是在等下一道更完整的军令。袁绍看见了。
这些年,身边的人已经慢慢习惯了一件事:主公有时会在军报还没凑齐之前,就先决断哪里要添暗哨,哪路兵不该追,哪批粮要换地方。最开始还有人觉得奇怪,后来次数多了,便再没人多嘴。只要袁绍沉默得久一点,说出来。
今日也一样。管粮的等着,看门的等着,连审配都没有催。袁绍突然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
“都看着我做什么?”
几名军吏一怔,面面相觑。袁绍屈起手指叩了叩图纸。
“今日还能走哪条路?”
帐里安静了一瞬。审配最先走到案边。
“东面。”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邺城东北,“这里有两条旧田路。一条靠着沟,车过不去,但人马可以。另一条绕过一处桑林,出城以后再折向北。”
一名军侯也凑近前:“东外营还有三千来人,前几日一直没让他们回城。再往北的两处寨子,加起来不到千人。”
袁绍问:“这些人归谁?”
“显甫。”
“城里他的本部呢?”
“能立刻带走的,四千上下。重伤的、守仓的、看门的不算。”
袁绍死死盯着那几条路。若曹操再围十日,这些路还会不会在?不知道。若再围二十日?更不知道。
但今天还在。今天还能走。这就够了。
“把显甫叫来。”
亲兵领命出帐。审配已经看透了几分:“主公是要让三公子出城?”
“嗯。”
“现在?”
“今夜。”
审配眉头紧锁:“曹军正在收网。显甫一出去,明日他们顺势就会把东面也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