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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绑着短帛的冷箭射进邺城的前一天,袁谭已经在东边的高坡上,把曹军的粮道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晨雾未散时。二十多辆沉甸甸的粮车从西南方向缓缓驶来,走得极慢。前面有几骑探路,中间是运粮大车,最后还跟着十几辆满载豆料和草束的偏车。
第二遍是到了午后。同一条道上,又过去了一批。这回粮车少些,但两翼和押后的护卫却比早晨翻了一倍。
第三遍已经是黄昏时分。这次没有满载的粮车,只有十几匹负责传令的驿马和两辆空车,正匆匆往回赶。
袁谭站在一处背风的低坡后,将手里用来记录的木牍卷了起来。
“曹军运粮,还是走这条路?”
探骑单膝跪地:“回将军,是。”
“北面那条路呢?”
“曹军在北面确实另开了一条小路,但属下只看见少量人马通行,并没有发现重型粮车。”
“桥搭在哪里?”
探骑起身,向西南方向指了指:“穿过前面那片低洼地,有一道水流。水不深,但重车会陷进去过不得,所以曹军在那里搭了座木桥。桥东头还设了一处小粮站,车队碰上拥堵时,便会在那里停靠等候。”
袁谭追问:“粮站留了多少人守卫?”
“不足千人。”
“不足千人到底是多少?”
探骑被噎了一下,赶紧更正:“白日里属下能看见的,大约在六七百人上下。不过夜里可能会增派人手。”
袁谭随手把木牍扔给身后的军吏。
“再探。”
郭图在一旁插话道:“将军,显甫如今正在北面大肆收拢残兵。”
袁谭头都没回:“我知道。”
“他从邺城突围出去以后,北面已经有几个县令暗中倒向了他。”
“我也知道。”
郭图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将军难道就不怕么?”
这回,袁谭终于转过了头,盯着他:“怕什么?”
“怕他借此机会,把河北所有还能动用的人马全攥在自己手里!”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曹操眼下正倾尽全力围困邺城,显甫孤悬在外。将军此时若能挥师向西北,抢先占下两处富庶之地,先把人和粮草握在自己手里,日后——”
袁谭冷冷地看着他。郭图被盯得心里发毛,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旁的辛评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将军,公则的话虽然急切,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啊。”
袁谭嗤笑一声:“怎么,连你也想让我现在去抢显甫的地盘?”
辛评辩解道:“不是去打他。”
“那是什么?”
“是先下手为强,把地盘拿过来。”
袁谭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坡地回荡。
“那地盘是他的吗?”
辛评被问得哑口无言。
袁谭猛地转身,手指像一柄利剑般刺向西面。
“邺城,现在还姓袁!”
他又指向北面。
“显甫突围,是父亲下的死命令,让他出去的!”
最后,他的手指向了更远处,那条曹军粮道所在的方向。
“现在,往我袁家的地盘上运粮、运兵、搭桥的人,是曹操!”
郭图仍不死心:“可曹操眼下的主力全压在邺城外头。将军若此时往北扩张——”
“我往北去做什么?!”袁谭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神凶狠,“去跟显甫抢夺一座小小的县城?等我们俩打得头破血流,曹操的粮草照样舒舒服服地往邺城前线送?!”
郭图彻底闭上了嘴。
袁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条蜿蜒的粮道,咬牙切齿。
“我要先断了他的命脉。”
……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路袁军便悄无声息地出了营盘。
没有打出大旗,也没有带一辆大车。
第一路全由精锐步卒组成,每人除佩刀弓箭外,还背着沉甸甸的引火之物。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低洼地,像狼群一样朝曹军的粮站摸去。
第二路多为骑兵,从更偏东的方向迂回。他们的目标不是粮站,而是那座至关重要的木桥。
袁谭并没有亲自带头冲杀。他率领中军停留在两路人马之间,居中调度。
“若是桥烧不着,该当如何?”他问。
负责烧桥的军侯干脆利落地答道:“强拆桥板!”
“若是钉死了拆不动呢?”
“那就用斧头砍断两头的承重木!”
“若是曹军的援兵赶到了呢?”
“立刻撤退!”
袁谭满意地点头。
“粮站那边也是同样的规矩。能烧多少算多少。绝不要为了几袋粟米,把手底下的兄弟全折进去!”
“喏!”
他又转头问探骑:“显甫那边今夜有什么动静没有?”
探骑答道:“没有发现有向东移动的迹象。”
袁谭冷哼一声:“那便不管他,随他去。”
郭图在旁边听得真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袁谭斜眼看他:“想说什么?”
郭图赶紧低头:“属下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别憋着,憋坏了身子。”
“属下只是觉得……将军这些日子提起显甫的次数,比以前少了许多。”
袁谭发出一声冷笑,透着几分悲凉。
“曹操都把父亲死死围在邺城里了,我还天天变着法地骂显甫,骂给谁听?曹操吗?”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等曹操滚出冀州了,老子再慢慢骂他!”
旁边几个军侯闻言,都赶紧低下头,谁也没敢把笑声漏出来。
……
天色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粮站里便响起了第一声铜锣。
那不是敌袭的警报,而是守军在交接换岗。
木栅栏内,换防下来的守卒正疲惫地揉着眼睛。两个军士凑在篝火旁,正准备分食一锅热腾腾的粟米粥。锅盖还没掀开,半空中忽然传来“嗖”的一声轻响。
一支冷箭精准地死死钉在了粮棚粗壮的木柱上。
下一刻,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同飞蝗般接踵而至,落进了营地。
“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守军反应极快,立刻抓起盾牌寻找掩体。
营地外,袁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木栅前。他们没有扛着沉重的攻城梯,也没有傻到去硬撞加固过的营门。第一批敢死队直接将浸透了火油的干草束狠狠砸向木栅底部,后方的弓箭手则拼命压制营内的守军,不让他们靠近灭火。
曹军的护粮军侯反应神速,拔出佩剑大吼:
“死守营门,绝不能开!”
“弩手上望台,给我压制住他们!”
“快!把粮车全部往西侧转移!”
十几个曹军士兵立刻扑向离营门最近的粮车,拼命往营地深处推。可第一辆车刚动,车轮就死死卡在了另一辆车的车辕上。车夫急红了眼,挥起鞭子猛抽拉车的牯牛。牯牛吃痛受惊,猛地一挣,反倒把半车粮食带得一歪。
一只沉甸甸的粮袋“砰”地砸落下来,正砸在旁边一个军士的脚背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别管这车了,先解开牛!”
“火烧进来了!”
木栅外的草束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火势虽然不大,但因为浸了火油,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守军刚端起水盆去泼,袁军便趁着浓烟的掩护,悄然向南侧薄弱处摸去。
一名曹军弩手刚从望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射击,一支冷箭已从浓烟中毒蛇般飞出,正中他的肩窝。那人惨叫一声,仰面从高高的木台上重重摔落。
粮站内顿时乱作一团,但曹军的建制并未溃散。军侯接连下达指令,指挥士兵将还能移动的粮车全推向西后角,同时只留下两个精锐屯死死守住大门。
“驿骑呢!”
“立刻快马去报东营求援!”
“快去!”
一名骑卒猛踢马腹,从后门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
然而,那骑卒刚冲出不到三里地,便看见前方横跨河面的木桥已经燃起了火光。
桥并没有瞬间被大火吞噬。昨夜下过重露,厚实的木桥板还透着潮气。袁军骑兵先是用火把试着点了几次,都只在木板上熏出了大片焦黑。
领头的军侯见状,急得直跺脚,索性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短斧。
“点不着就给老子砍!”
十几个袁军红着眼,拎着短斧冲上了桥面。
第一块桥板被硬生生撬开。第二块因为钉得太死,几个汉子合力去拉也纹丝不动。
这时,驻守在桥东头的曹军已经闻讯赶来。双方隔着狭窄的河道,先互放了一轮冷箭。一名袁军骑卒刚飞起一脚把第三块桥板踹进水里,胸口便噗地中了一箭,整个人惨叫着仰面栽倒在桥边。
军侯看都没看那死去的兄弟一眼,歇斯底里地大吼:
“别管中间了!直接砍桥头的承重木!”
两根粗壮的承重横木很快被扒了出来。斧头裹挟着风声,一下接一下地狠狠劈砍上去。每一次撞击,整座木桥都在痛苦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