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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邺城北面那坚如磐石的城墙上,第三堆熊熊篝火点亮时,袁绍就静静地伫立在城墙脚下。
李孚已经离城,探骑也许久没有回来。袁绍听见城上有人喊三公子到了,先抬头看了一眼。墙垛挡着他的视线,只看得见自家燃起的火光。
他提起袍角,往石阶上走。
隔着曹军一圈圈营火,城外高地上的三簇火光仍清楚可见。守卒们挤到垛口前,伸长脖子往那边望。
审配身披重甲,矗立在城楼的最高处,盯着那三点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站在他身后的军侯,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颤声问道:
“将军……是三公子到了吗?”
审配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当初李主簿离城时,与外面约定的暗号,正是这三把火。”
“那三公子的后队,也都到齐了?”
“不知道。”
军侯被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噎得一愣。
审配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他。
“这三把火,仅仅是告诉我们,他的人,已经活着到了。”
“火光不会告诉我们,他到底聚起了多少兵马。”
“人还隔着曹营,怎么过来,还得等天亮看。”
“更不会告诉我们,他打算在什么时辰,发动那致命的一击。”
军侯被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默默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袁绍顺着石阶,缓慢而吃力地登上了城墙。他的身躯比春天时又消瘦了一大圈,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他依然执拗地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亲卫。
“外面的火,点了多久了?”袁绍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依然透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回主公,不到一刻钟。”
“我们的火,回了吗?”
“已经回了。”
袁绍走到城垛边,双手扶着冰冷的砖石。初秋的夜风裹挟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从城外吹来,已经带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远处,袁尚点燃的那三堆火,在浩瀚的夜幕中显得微小。相比之下,曹军围城防线上的火光,却如同繁星般密集耀眼。近处是密不透风的一圈,更远处,还有防备更为森严的第二圈。
袁绍静静地看了一阵。
“传令下去,别再加火了。三堆,足矣。”
审配在一旁躬身道:“臣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候点再多的火,除了白白浪费柴草,毫无用处。”
“多点几处,倒怕外面弄不清哪个才是回信。”
袁绍疲惫地点了点头。
“显甫能平安地赶到,便好。”
……
三把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在邺城的北墙防线上炸开了锅。
那些被绝望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士兵们,开始在私下里传递着各种变形的流言: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三公子的大军已经势如破竹地打进了曹军的外围防线;有人不顾严令,偷偷溜下城墙,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前向外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紧绷的神经还是跟着松懈了下来。
负责守夜的军侯气急败坏,不得不手按佩刀,沿着城墙来回巡视,严厉喝骂那些试图擅离职守的士兵。
一个眼窝深陷、已经连着两夜没合眼的弩手,大着胆子拉住军侯的衣袖,满怀希冀地问:“军爷,既然三公子的大军已经到了,那咱们明日是不是真能杀出去,跟他们里应外合?”
军侯张了张嘴,咽了咽唾沫,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明日……明日先看怎么打再说。”他除了这句话,给不出任何更多的承诺。
审配面无表情地从这些窃窃私语的士兵身边走过。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下令将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抓起来严惩。
这几个月,城里少有好消息。审配走过那名弩手身边,听见他还在问明日能不能出城,却没有回头斥责。到了北门,他才吩咐军侯:“叫他们歇一歇,明日出击的人先换下来。”
邺城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三处火光,就贸然打开坚固的城门。
北门依然紧闭。城墙上的岗哨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换防。
唯一发生改变的,是审配连夜将那份早已拟定好的、准备出城的敢死队名单,借着灯火,重新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
这支队伍,绝不是倾城而出的精锐。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四百余人。
而真正准备在第一波敢死突击中出城的人,甚至还不到一千。剩下的,全是为了填补伤亡而准备的后备队。
一旁的副将看着这份薄薄的名单,满脸不解。
“将军,既然三公子已经到了,为何咱们只派出这么点兵力去接应?”
审配反问:
“怎么?你是打算把这整段北墙上的守军全部抽空,拱手送给曹军吗?”
“属下不敢,只是……”
“那东门呢?”审配步步紧逼。
“也要留人防守。”
“南门呢?”
“更是重中之重,必须重兵防守。”
“这就对了。若是曹操看到我们北门大开,以为我们倾巢而出,却突然调转枪头去强攻兵力空虚的东面,你拿什么去补那个窟窿?拿你的脑袋吗?”
副将顿时哑口无言。
审配不再理他,手指顺着名单继续往下翻。盾牌手、强弩手、手持铁钩的死士、挥舞战斧的步卒,甚至还有一百多个专门背负着粗绳和引火木料的辅兵。
这支千人敢死队的任务,不是去异想天开地夺取曹军的大营。他们的目标简单、也残酷:
不惜一切代价,去破坏曹军在北面那几处新修的沟渠和木栅。
要是沟口能填平,后面的兵便能跟上。审配让人把钩索再试一遍,断裂的绳换掉,斧刃卷了的也另领一把。
“传令下去,敢死队今晚先就地歇息。”
“铠甲不准脱,兵刃不离手!”
“所有人分成两批,轮换着闭眼睡。”
副将恭敬地抱拳:“喏!敢问将军,明日定在什么时辰出击?”
审配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先让前哨再探一次。何时出击,听城门军令。”
……
袁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州府大堂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书佐将东线传来的所有军报全部调出来。
最新的一封,是袁谭送来的,但日期已经是几天前了。信帛很短,寥寥数语。
从青州通往冀州东部的要道仍由袁谭守着。曹军虽然给东营添了兵,各处守将却不敢往外走得太远,都得防着袁谭从侧面打来。
袁谭在密信的最后,写下了关键的一句:若邺城北面的外部援军开始向南发起攻势,我东线大军必将寻机择一薄弱处,狠狠施压策应。
信中没有约定具体会在哪一天动手。
更没有死板地规定在哪个时辰发起攻击。
袁绍当时看完,在回信里批了一个“可”字。
如今,显甫的大军终于到了。可是显思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袁绍不知道。
但他坚信,曹操更不可能知道。
当审配大步走进大堂时,袁绍依然在反复摩挲着那片信帛。
“正南。”
“臣在。”
“传令下去,显思那边,我们不再派人去催促他出兵了。”
审配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主公英明。眼下曹军封锁严密,就算拼死再发出一封密牍,也未必能及时送到大公子手里。”
“你错了,正南。我并非是怕军令送得太慢来不及。”
袁绍将那片信帛轻轻放回案几上。
“他袁谭在外面,比我们看得清楚曹操的布防。”
“什么时候才是出击的绝佳时机,让他自己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判断!”
审配对此毫无异议。
“喏。”
……
曹军的连营之中,同样有无数人彻夜难眠。
北围防线上,一名身经百战的曹军伍长,看见城头亮起回应的火光后,立刻踢醒了同伍的几个新兵,命令他们仔细检查皮盾上那些陈旧的裂口。
前些天,他们这个小队刚在北围的血战中折了几个兄弟。那伍长太熟悉城里那个叫审配的疯子了。城军若再拼命打出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北门。
一个年轻的新兵一边用麻绳用力绑紧盾牌,一边战战兢兢地问:“伍长,你说,明天那帮不要命的,到底是从城里面杀出来,还是从外面那支新来的大军里打过来?”
伍长面色阴沉,反手指了指背后那高不可攀的邺城北墙,接着又指了指正前方那片深不见底、隐藏着袁尚大军的黑暗。
“两边,都会来。”
“我的亲娘哎!那……那咱们明天到底该面朝哪边站?总不能把后背卖给另一边吧!”
“慌什么!各人死守自己防区的那一段木栅栏!”伍长夺过一面裂口太大的盾牌,狠心把它拆了,“里头来人,里头的队顶;外头来人,外头的队顶。别跟着乱转,把自己的栅守住!”
同一个漫长而压抑的夜晚。
曹军北围的望楼上,负责了望的哨兵,在第一时间将那惊人的火光奇观飞报中军大帐。
“报!明公,袁尚的大营里,突然亮起了三堆篝火!”
“不仅如此,邺城的城头上,也紧跟着亮起了三堆大火,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