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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展板前面,从旁边的资料架上抽出一沓纸,翻到其中一页:“张老师,你刚才说斗拱间距偏大了三公分。但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原建筑的斗拱间距本身就不是完全统一的。”
她指着展板上一张细节放大的照片,“这是原建筑的照片,你仔细看左手第二根斗拱和第三根之间的间距,跟其他地方差了将近四公分。这不是误差,是工匠特意留的排水通道。如果强行统一间距,檐口排水会出问题。”
张启明的笑容淡了一分:“那你这个方案里用的木材标号,也跟原建筑对不上吧?我看你用的是落叶松,原建筑用的是青冈木。这两者的抗压系数差了将近两成。”
“我用的是落叶松。”秦诗曼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我在方案里做了加固处理。梁柱节点处的榫卯结构加深了半公分,整体受力体系的重心下调了六度。”
她翻开另一页图纸,“你可以看看这个力学模型的模拟数据。在同等荷载条件下,我的方案整体抗震系数比原建筑还高了百分之八。”
张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抗震系数高了有什么用?修复古建筑讲究的是修旧如旧,你这加了那么多现代工法,不伦不类。”
“修旧如旧不等于完全照抄。”秦诗曼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原建筑的墙体用了黏土掺石灰的传统工艺,但这种工艺在蜀中潮湿气候下平均二十年就要大修一次。我在外墙内侧加了透气防水层,视觉上完全看不出区别,但使用寿命延长了将近一倍。”
张启明终于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女记者放下了话筒,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凑近了展板仔细看秦诗曼指出的那几处细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准备得真充分”。
张启明站了两秒,然后侧过头低声对旁边扛摄像机的人说了一句:“行了,别拍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唐装下摆被带起来的风掀动了一角。
年轻女记者愣了一下,跟上去的时候小跑了两步才追上他。
“张老师!张老师,我们刚才不是说要录...”
“不录了。”张启明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穿过人群往侧门方向走,很快就消失了。
秦诗曼站在展区前面,把手里的图纸收起来放回资料架上。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陆骁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像个普通的观展观众。
“你什么时候来的?”秦诗曼走过去,声音带着笑。
“来了一会儿了。”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刚好听到你说那条排水通道的事。讲得不错。”
“讲得不错?”秦诗曼歪了歪头,“你没听到我刚才跟那个张启明的对话?我刚才一口气说了七分钟没停,把他说跑了。”
“听到了。”陆骁把烟盒揣回兜里,“我家诗曼长大了。”
秦诗曼的脸微微泛红:“少来这套。”
陆骁笑了一声:“走吧,中午请你吃饭。”
“行。”秦诗曼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资料,“你等我把这些装好。”
她弯腰整理展板的时候,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微弯的腰背和低垂的碎发上。
她把图纸一张张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又从容,嘴角始终弯着。
远处展厅的侧门方向,张启明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只有他留在展区前面那半杯没喝完的矿泉水还立在那里,瓶盖拧开了一半,没人去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