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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张水花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大姑子,你听说没有?那个沈疯子,就是你家那个外甥,他病好了。”
刘招娣正在灶台边收拾,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好了?”
“好了。人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了。昨天傍晚,我在村口看见的,他跟李二丫一起走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可近了。他还帮李二丫提布包。”张水花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往刘招娣心窝子里戳。
刘招娣把碗放进水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齐全了?”
“好齐全了。不疯不傻的,看着跟正常人没两样。”张水花往前凑了凑。“大姑子,你说他会不会来找你们麻烦?毕竟之前那件事……”
“他敢。”刘招娣的声音硬了一下:
“他一个疯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你看他平时没事,一有事就犯病了。他们那家人,得意不了多久。等着看吧,哪天他一犯病,把李二丫打了,看她怎么哭。”
张水花点了点头:“也是。疯子这个病,时好时坏,谁知道哪天又犯了呢。”
“就是。”刘招娣把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搭在灶台边上:
“那疯子就算好了,也是半疯。骨头里带着疯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犯了。李二丫那个死丫头,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宝呢。等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张水花眼珠子转了转。“大姑子,你说那疯子好了以后,会不会回部队?”
“回不回关我什么事?”刘招娣的声音闷闷的:“他回他的部队,我过我的日子。反正那笔钱我已经还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那可不一定。”张水花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沈聿白他爸是旅长,在部队说得上话。他要是跟他爸说两句,你男人在队上的活计……”
刘招娣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不会的。他跟他爸关系不好,后妈进了门以后就更不好了。他不会去找他爸。”
“那就好。”张水花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拉回来了。“大姑子,李二丫那死丫头,一天挣多少工分来着?”
“十二个。”刘招娣的声音闷闷的。
“十二个?”张水花的声音拔高了。“比男人还多两个?她凭什么?”
“人家是赤脚医生。”刘招娣说出“赤脚医生”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
“赤脚医生怎么了?”张水花的声音更大了:
“她那个赤脚医生证怎么来的,谁知道呢?人家正经卫校出来的都没考上,她一个野路子倒考上了。还不是仗着自己是大队长的外甥女?”
刘招娣没接话,但手指在灶台上慢慢攥紧了。
张水花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大姑子,我听说卫生所看病的钱,都是她自己收的。一个人收几毛钱,一天看十个人就是好几块。一个月下来,小几十块有了吧?”
刘招娣的脸色更难看了。
“隔壁几个村的人也来找她看病了。”张水花继续说:“说田溪村有个女医生,本事大,看得好。往后人只会越来越多,她挣的也只会越来越多。”
刘招娣把手里的抹布扔在水盆里,水花溅出来,溅在灶台上。“行了,别说了。”
张水花没再说,但她的目光落在里屋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大姑子,爱英不是也学过医吗?她在卫校正经培训了三个月的。”
刘招娣的手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一下。
张水花的声音又轻又黏,像糖稀拉丝:
“大姑子,你想啊,李二丫那种没培训过的都能当赤脚医生,爱英怎么就不行了?不就是差一张证的事吗?”
刘招娣转过身,看着张水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你是说……”刘招娣没有把话说完。
“我是说,那个卫生所的位置,凭什么是她李二丫的?”张水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一个外来的媳妇,嫁到咱们村才多久?咱们村的好事凭什么让她一个人占了?爱英好歹是咱们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刘招娣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可是她有证。”
“证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水花往前凑了凑:
“大姑子,你想啊,要是李二丫出了什么事,在村里待不下去了,那个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到时候爱英顶上,名正言顺。谁能说什么?”
刘招娣的眼睛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