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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婉桢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递给周秉文。
周秉文接过去,吹了吹,慢慢喝。
牛棚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云奶奶,您唱段戏吧。”温岁安忽然开口。
云书佩愣了一下:“怎么忽然想听戏了?”
“就是想听。”温岁安看着她。
云书佩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多少年没唱了。嗓子都锈了。”
“锈了也能听。”
云书佩看了温岁安一眼,又看了温戎川一眼。
温戎川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他还是那个坐在戏台下、一碗盖碗茶从没揭开过的年轻人。
“行。唱一段。”云书佩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稻草堆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小青儿,且慢举龙泉宝剑......”
是京剧《白蛇传·断桥》里的唱段。白蛇的角色。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是那种年轻时的清亮婉转,是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醇厚绵长,像一坛老酒,打开了,满屋子都是香。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腔都转得圆润自如。
“许郎夫,他待我,恩德不浅......”
温岁安坐在她旁边,听着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老头也喜欢听戏。
不是听唱片,是带她去戏园子听现场。
她七八岁的时候,老头牵着她的手,走进老城的戏园子。
木头的椅子,吱呀吱呀响,台上的演员穿得花花绿绿,唱得咿咿呀呀。
她听不懂,但老头听得入迷。
散场的时候,老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问她:“好听吗?”她说:“不好听,听不懂。”老头笑了,说:“长大了就听懂了。”
后来她长大了,真的听懂了。
不光听懂了,还会唱了。
大学的时候,学校戏曲社的老师说她的嗓子好,身段也好,天生就是唱戏的料,让她好好学。
她学了两年,唱得有模有样。
老师说她要是坚持下去,能成角儿。
她没有坚持。她选了医学。
老头走了以后,她再也没有唱过。
温岁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云书佩唱完了白蛇的那一段,停下来,歇了口气:“老了,唱不动了,气不够用了。”
“够了。”温岁安说:“您再唱一段。”
“不唱了,嗓子不行了。”
“那我来一段。”温岁安说。
牛棚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她。
温岁安把沈梓潼递给云书佩抱好,站起来,走到牛棚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