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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
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雪泛着淡淡的青蓝色。
温岁安把灶房的灯点着了,炉火捅旺,屋里暖意慢慢升起来。
沈梓恒坐在桌边翻那本绘图手册,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着,看得很认真。
叩门声很轻,三下,停了,又两下。
温岁安走过去开门,程婉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竖着,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
周秉文站在她身后,穿着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两个人的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雪沫,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进来,快进来。”温岁安侧身让他们进去,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程婉桢把围巾解下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来。
周秉文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右腿还是有点瘸。
沈梓恒从桌边站起来,看见周秉文,眼睛一下子亮了:“周爷爷!”
他把手里的本子举起来:“您送我的那个,我天天看。里面的图我都照着画了一遍。”
周秉文唇角轻扬一瞬,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本子。
沈梓恒在旁边又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照着其中一页机械草图画的。
周秉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画得不错。”
“周爷爷,您腿好些了吗?”沈梓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
“好多了。不碍事。”
沈梓恒搬了张凳子过来,让周秉文坐下。
程婉桢在桌边坐下来,温岁安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
程婉桢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眼睛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
墙上贴着窗花,门框上贴着春联,桌上摆着杂拌糖和花生。
灶房里飘着炖肉的香味,炉火的光映在墙上,暖融融的。
“这屋里暖和。”程婉桢的声音很轻。
“炉子烧了一整天了。”温岁安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周秉文一眼:“师丈,腿还疼吗?这几天阴天。”
周秉文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还贴着上次的膏药,周边皮肤有些发红,但肿消了不少:“好多了。以前一变天就疼得睡不着,这几天能睡整觉了。”
温岁安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又看了看另一条腿。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新膏药。
白色的,没有标签,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我再给您换几贴。这个药效强,连贴七天,能管一阵子。”
她把旧的揭下来,用热毛巾敷了敷膝盖,再把新膏药贴上,用手掌按了按,贴牢了。
周秉文低头看着膝盖,又抬起头看着温岁安:“这个膏药,你从哪弄的?”
“托人买的。”温岁安没有多说,把剩下的膏药包好,塞进他手里:“回去一天一贴,贴完了我再给您拿。不用省。”
周秉文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程婉桢端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师父。”温岁安叫了一声。
程婉桢抬起头,眼眶红了:“晚宁……有消息了吗?”
温岁安看了沈聿白一眼。
沈聿白坐在炉边,一直没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体。
“查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婉桢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黑省北部,靠边境的一个公社。叫五七公社。”沈聿白的声音很平:“雪从十月下到四月。不通火车,只有一趟长途汽车到最近的镇上,下了车还要走十几里山路。”
程婉桢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杯里,滴在桌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
“那个地方……叫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五七公社。生产队叫前进生产队。”沈聿白的声音放低了,“从镇上到村里,没有大路,只有一条山路。”
程婉桢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
温岁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像冰棍一样。
“我想给她写封信。”程婉桢的声音又小又哑:“寄到公社,他们会不会转给她?”
沈聿白沉默了一下:“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收到。那边太偏了,邮差一个月才去一趟。信到了公社,也没人专门往村里送。”
程婉桢低下头,眼泪滴在她自己手背上。
“我每个月给她寄东西。”温岁安把程婉桢的手握紧了一些:“吃的、穿的、用的、药,能寄的都寄。地址写公社,托人转交。总有一部分能到她手里。”
程婉桢抬起头,看着温岁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师父,您信我。时局会好的。”温岁安看着她的眼睛:“等平反了,等政策松了,晚宁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