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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戎川在旁边坐下来。
“后半夜醒了一回,说胸口不那么闷了。我给她喂了几口水,又睡了。”
“昨晚的饭菜呢?”
“倒尿桶了。”
温戎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我起来洗马桶,把饭菜一起倒进去,端着尿桶到屋后水沟里冲了。他们送来的东西,我们一口没动。”
温岁安点了点头。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叠油纸包着的松软面包,一共十个,个头不大,扁扁的,压得很实。
然后是两罐麦乳精,玻璃瓶装着,铁皮盖子。
还有一小袋红枣干和一小包花生酥。
“爷爷,这些东西你藏好。面包和麦乳精,你和奶奶这几天就吃这个。他们送来的饭菜,一口都不要碰。冲麦乳精的水要烧开,我看了,这屋里有热水壶。”
温戎川看着那些东西,拿手一件一件摸过去。
“他们不会来搜东西吧?”
“不会。”温戎川摇了摇头:“他们不会明着来。只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连一下子毒死我们都不敢,只能一点点下这种慢性毒。”
温岁安把东西码好,塞进床底下那个木箱里,又拿一件旧棉袄盖在上面。
她站起来,拉着温戎川的手,把他带到云书佩床边坐下。
她自己蹲在两个人面前。
“爷爷。”
“嗯。”
“你觉得这样值吗?”温岁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了守护那些东西,连奶奶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你守了一辈子,把自己搭进去,把奶奶也搭进去。值得吗?”
温戎川看着她。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岁安。
“丫头,爷爷给你讲个事。”
“你说。”
“爷爷年轻的时候,跟着部队打仗。有一回,我们连守一个山头,打了两天两夜,全连一百多号人,打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牺牲了,排长也牺牲了。最后剩下的人里面,我是最高的指挥员。”
“我当时趴在战壕里,看着底下的敌人往上冲,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我就想,这个山头不能丢,丢了,后面就是我们的主力部队,就是我们的老百姓。我不能退。”
“后来援军到了,山头守住了。我活下来了。可我那些战友,全留在那个山头上。”
温戎川看着温岁安。
“丫头,你说他们值不值?”
温岁安没有接话。
“他们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下几个。可他们守住了。我们国家现在能站起来,能立住,就是靠千千万万这样的人,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守出来的。”
温戎川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现在国家病了。可国家病了,你不能嫌弃它。你得守。守到它好起来。爷爷手里的东西,不是爷爷的,是国家的。现在有人想把它抹掉,有人想拿它做文章,爷爷得守着。守到有一天,国家需要它的时候,它能清清爽爽地拿出来。”
温岁安的眼眶红了。
云书佩这时候睁开了眼。
她的眼皮颤了颤,偏过头,看着床边的温岁安。
“囡囡。”
“奶奶。”
云书佩伸出手,够了一下温岁安的手指。
“你别怪你爷爷。”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他这辈子,交给国家的东西太多了。做家里人的,得理解他。”
温岁安看着她。
“奶奶,嫁给这样的人,累吗?”
云书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眼底有光。
“累。怎么不累。可我不后悔。”
她偏过头,看着温戎川。
“你爷爷这个人,嘴笨,不会疼人,一辈子就知道打仗干活。可他的心是正的。对国家的心,对老百姓的心,都是真的。”
她的手在温岁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嫁给他,就是嫁的这颗心。”
温戎川坐在床沿上,听着这话,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搭在云书佩的被面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温岁安看着他们两个人。
她低下头,把眼泪蹭在手背上。
然后她站起来。
“宋承野去京城了。今天一早走的,去找他爷爷,把事情往上面反映。”
温戎川听了这句话,偏过头看着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他相信国家。”
温岁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温戎川又说了一遍。
“他相信国家。我也相信。”
温岁安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光。
她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