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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霞飞路。
雨从傍晚一直下,非但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整条霞飞路都泡在灰蒙蒙的水雾里,路边的梧桐被风抽得东倒西歪,叶子裹着雨水甩在沿街的百叶窗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巡捕房的巡逻车慢吞吞地驶过,车灯在雨幕中晕成两团模糊的黄斑,轮子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两条野狗从垃圾箱旁蹿过,夹着尾巴钻进黑巷里。
霞飞路中段,一栋三层灰砖小楼夹在一家西服店和一处公寓之间,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
灰砖墙上爬满半枯的藤蔓,被雨水浇得油亮。楼顶缺了几片红瓦,雨水顺着檐口砸下来,在门前青石板上敲出一溜小坑。
这里便是军统上海站的秘密站部。
三楼东侧,王诗龙的办公室亮着灯。墨绿色铜铸台灯把光全拢在桌面那一片,屋子里其他地方都黑黢黢的。桌上一只搪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半杯浓茶早已凉透,茶面上凝着一层油膜。几份文件和电报散在桌面上,一支钢笔的笔帽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里。
王诗龙坐在高背木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按在刚译出的电报上,眉头紧锁。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颧骨略高,额上几道刀刻似的抬头纹。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颗被反复磨过的黑石头。他穿一件灰白色棉布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鬓角花白,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整个人坐在那里,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绷着一股劲儿。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白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得他半张脸惨白。紧接着闷雷滚过,玻璃窗“嗡嗡”震颤。
“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而急促。
“进来。”王诗龙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徐瑶出现在门口。她高挑清瘦,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上蒙着细密的水雾。她一进来就摘下眼镜用袖口迅速擦了两下,重新架回鼻梁,动作利落,带着常年跑情报养成的敏捷。
她穿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米色旧线衫,下摆已经起毛。脚上一双黑布鞋全被雨水浸透了,鞋边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冒雨跑上来的,胸口还在轻微起伏。
“站长,这是刚从总部获得的情报。”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着,快步走到桌前,将一张译好的电报纸递上去。
王诗龙接过电报,低头细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眉头越拧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把电报慢慢放在桌面上。
“戴老板这是要我们往老虎嘴里拔牙啊。”他低声说。
这时李平安已经关好门凑到桌前。他二十多岁,中等个头,脸盘偏瘦,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灰布短夹克,黑裤子,裤腿湿了一半,头发上还挂着几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