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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阴云低低压着上海的天际线,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随时都能拧出雨来。
火车站广场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圈,照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都像是浸在水里的剪影。
雨,重新下了起来。
起先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没过多久,雨势便大了起来,哗哗地往下倒,砸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溅起无数细密的水花,又在低洼处汇成一股股浊流,顺着排水沟汩汩地淌走。
比起白天,火车站确实清净了不少。
可候车大厅里,依旧人头攒动。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蜷缩在角落打盹的流浪汉……形形色色的人,挤在这座巨大的穹顶之下,各怀各的心事,各赶各的路。
广播里时不时响起含混不清的报站声,混着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吆喝、雨声、脚步声,嘈杂而压抑。
火车站附近,一条并不起眼的马路上,有一家三层高的酒楼,挂着“云鹤楼”的匾额。招牌上的字描金剥落了大半,木质廊柱上也满是岁月的斑驳,看上去平平无奇,和上海滩上几百家这样的馆子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酒楼三楼最东头那间临街的雅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靠窗那一侧,开了一道极窄极细的缝。
缝隙后面,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火车站。
南野次郎。
特高课课长。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而饱满的额头。他站在窗帘后面,身子微微前倾,右手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的目光透过那道窄缝,穿过层层雨幕,落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那排明亮的窗户上。虽然无法看到全貌,但半个候车大厅、站前广场、进出站的通道口,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月台边缘,尽收眼底。
雨越下越大,广场上的水洼映着灯光,一片一片的碎金。
南野次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意,还是某种更冷的情绪在肌肉间一闪而过。
“孤狼……”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念出这两个字。
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碾过一粒石子,又重又沉。
“还有军统、地下党的支那人……”他的目光从候车大厅扫到广场,又从广场扫向四周那些黑黢黢的屋顶和窗口,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聚,凝成一片薄而锋利的冰。
“只要你们今晚上敢来,必定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尤其……是你。”
南野次郎的瞳孔微微收缩,“孤狼,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松死去。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帝国的精英,一个个倒在你手里。你以为你是黑夜里的幽灵?你以为你能永远不留下痕迹?”
南野次郎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杯壁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我要将你活捉。我要让你经受十八般酷刑。竹签钉指、烙铁烫身、老虎凳、辣椒水……一样一样来,一样一样尝。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丝毫波动,只剩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刃上凝着霜。
对于今晚上的“猎狼行动”,他势在必得,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