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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长,先别管什么山沟绊雷了。”小杨强忍着笑意,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下午宋大夫来了一趟,给您留了点东西。”
“宋大夫来了?”沈烈擦脸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顺着小杨指的方向看过去。
桌角上,除了几瓶熟悉的冻疮膏,最显眼的,就是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在这满是枪支弹药、充斥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营部里,这条普普通通的灰布围巾,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柔软。
“那什么……营长,炊事班的猪肉炖粉条估计熟了,我跟老钱先去后厨盯着点,别让那帮兔崽子抢光了!”小杨十分有眼力见地拽了一把正在抽烟的老钱,两人一溜烟地钻出了大帐,把空间留给了沈烈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沈烈没有立刻走上前。
他就站在火盆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那条围巾。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短短的几步路,他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沈烈就这么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眼睛死死地锁在那块灰布上。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是个双手沾满了鬼子和汉奸鲜血的刽子手。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算计周玉山,怎么防备赵德彪,怎么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战里保住手底下五百号人的命。
他的世界,是冷硬的,是残酷的,是随时会掉脑袋的。
可现在,这条围巾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这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灰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沈烈想起了在老鸦岭,她递过来的那个装满磺胺粉的小玻璃瓶;想起了望川镇大反击后,她累得昏倒在手术室门口的单薄身影;想起了那天在城东角楼下,两人背道而驰走出五步后,同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她什么都没说。
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愿意花上大半个月的薪水和熬夜的时间,给一个随时会死在战场上的军人亲手缝一条围巾,这背后的分量,比天还重。
沈烈慢慢地迈开步子,走到了桌前。
他伸出一双长满老茧、因为常年握枪而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捧起了那条围巾。
布料很厚实,入手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他能看到那整齐细密的锁边,那是多少个熬红了眼睛的夜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晚晴……”
沈烈在心里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他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这场黄陂血战中活下来。
但他知道,这份暖意,他接了。
沈烈没有把围巾戴在脖子上。这种东西,戴在外面太扎眼,在摸爬滚打的战场上也容易弄脏、挂破。
他小心翼翼地把围巾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他拉开自己那件厚呢子军大衣的领扣,伸手探进了最贴身、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
这个口袋里,一直装着他最看重的几样物件。
原本,这里面放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麻绳小刀,但那把刀后来转交给了宋晚晴当防身利器。
现在,这个口袋里装着:宋晚晴当初在南京城外借给他的那个装磺胺粉的小玻璃空瓶;他亲哥沈毅死前留给他的那个旧铜烟斗;还有,那五枚代表着他从地狱里重生、一直带到现在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
每一件,都是命。
沈烈将折叠好的灰布围巾,轻轻地塞进了这个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冰冷的金属物件放在了一起。
就在他的大拇指顺着围巾的内侧边缘往里塞的时候。
突然。
他长满老茧的指腹,隔着厚实的灰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样。
那是一个极小的、似乎是用丝线缝出来的硬结凸起。
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它就藏在围巾内层的最深处,就像是一个不想被人轻易发现的小秘密。
沈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个微小的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在缝下这几针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牵挂。
他没有把围巾拆开,也没有把内层翻过来查看那个凸起到底绣了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
“我收到了。”
沈烈低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对空气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远在城西救护点的女人说。
他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把军大衣的纽扣一颗颗系紧。
胸口那个位置,因为塞了一条厚实的围巾,微微有些鼓胀,散发着一股直达心底的温热。
门外,风雪更大了。
“营长!吃饭了!老钱给您留了最大的一碗肉!”小杨在帐篷外面扯着嗓子喊道。
“来了!”
沈烈转身,大步走出了营部大帐。
风雪迎面扑来,但在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下,紧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那条带着一个极小凸起的灰布围巾,正安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