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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我哥沈毅,当年在南京突围的时候,是被自己人出卖的。这大半年来,我带着特务营在黄陂县死磕,我看透了咱们那边上层的腐败和算计。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大员在捞钱。军统的特务不在前线杀敌,天天盯着自己人搞暗杀。”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我不想让我手底下这六百五十个弟兄,最后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我想找一条干净的路,一条能真真正正把鬼子赶出去、让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的大道!”
沈烈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他是在问路。他是在向眼前这位新四军的首长,递交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张铁石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里全都是汗。他知道营长这是要把特务营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首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冷厉、却又一腔热血的国军中校。
他没有像普通的政工干部那样,立刻激动地站起来拉着沈烈的手,宣布欢迎他加入革命的队伍;他也没有立刻拿出什么委任状,封官许愿。
首长只是拿起火钳,将一块快要熄灭的木炭,重新拨到了火堆的正中央。
“沈营长。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换一身军装那么简单。”
首长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说你想找一条干净的路。我告诉你,这条路是用无数先烈的骨血铺出来的。它比你想象的还要艰难,还要漫长。它需要你在黑暗中蛰伏,在委屈中坚持,甚至有时候,你得戴着敌人的面具,去完成信仰的交托。”
首长放下火钳,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烈肩上的那枚中校领章。
“你现在是第五战区的排头兵,是一把插在黄陂县外围的尖刀。你手里的六百五十人,有国军正规的补给,有合法的防区。如果你现在扯旗易帜,不仅会把你那位好师长吴铁山送上军事法庭,也会让特务营这几百个弟兄,立刻陷入国军和日寇的腹背受敌之中。”
沈烈听着这番话,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他是个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首长这番话里的分量。
一时冲动容易,但带着几百个兄弟去送死,那是莽夫。
“那我该怎么做?”沈烈低声问道。
首长站起身,走到破庙那扇漏风的窗户前,看着外面大别山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脊。
“国共合作,大局为重。”
首长转过身,看着沈烈。没有激昂的口号,也没有空头支票的承诺。
他只对沈烈说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沈营长——黄陂这一段,你守住。”
首长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潭水。
“其他的,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
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绝世神兵,重重地砸进了沈烈的心里。
没有收编,没有任命。
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深远的战略布局,比任何白纸黑字的委任状都要来得坚固!
首长的意思很明白:你是一把好刀,但现在还不到你这把刀彻底拔出来的时候。你在国军的阵营里,能发挥出比现在加入我们大十倍、百倍的作用。你需要等待。
这,就是地下工作最残酷、也最伟大的“漫长等待”原则。
“我明白了。”
沈烈猛地站起身,双腿一并,身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敬国军的持枪礼,而是深深地,向着眼前这位首长,鞠了一躬。
“黄陂县的阵地,只要我沈烈没死绝,鬼子就休想踏过去半步。”
“好。”首长走过来,用力地握住沈烈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什么困难,随时通过陈先生联系我。新四军的同志,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
离开青松岭破庙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风停了,大别山的夜空晴朗得吓人。满天的繁星像是一把把碎银子,洒在连绵起伏的雪山上。
沈烈和张铁石牵着马,顺着原路往山下走。
两人都没有说话。破庙里的那两个小时,信息量太大,大到需要他们用很长的时间去慢慢消化。
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一直走到了山脚下。
张铁石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松林里的青松岭破庙。
“沈烈。”
张铁石没有叫营长,而是叫了他的名字。这个从南京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兵,此刻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透彻和震撼。
“怎么了?”沈烈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哈出一口白气。
“刚才在庙里,那位首长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沈烈重复了一遍。
“对!”
张铁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吓人。
“他说的是,‘等仗打到大别山’。他没说‘如果’,也没说‘万一’。”
张铁石死死地盯着沈烈,声音都在发抖。
“意思是——他相信,这仗,一定能打到大别山!他们新四军,早晚有一天,会把这片山头,把这大半个中国,全都打下来!”
张铁石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营长。咱们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扎在黄陂县。”
“确保黄陂,能撑到他们打过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