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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钟元良把那份“绑架宋晚晴”的绝密计划书拍在桌子上,他在这黄陂县城西的特务营驻地里,就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沈烈办事向来是滴水不漏。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给钟元良安排什么职务,而是单独在师部大院的后街,拨了一处清静跨院给他们两口子住。外围派了一个班的特务营老兵日夜明哨暗哨地护着,一来是保护,二来,也是按照谍报规矩的例行隔离。
钟元良是个干了十年的老军统,他懂规矩。
他更懂一个道理:真正有价值的情报,绝不能像倒土豆一样,一次性全倒在桌面上。那不叫交底,那叫交代后事。
真正的情报源运作,是抽丝剥茧,是互相印证。
所以,在接下来的四天里。
师部那间挂着厚重窗帘的机要室,就成了沈烈、吴铁山、李文渊,以及钟元良四个人的专属密室。
每天下午两点,钟元良会准时走进来,只抛出一类最核心的情报。而李文渊则负责拿着军法处之前的卷宗,一条一条地跟他核对。
这种老道的情报交接节奏,反而让沈烈和李文渊对他越发信任。
第一天,核对的是周玉山的“真实老巢”。
“钟先生,按照之前我们抓获的那个杀手赵德彪的供述。周玉山在汉口的办公地点,是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三层小洋楼里。”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将一张汉口法租界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在霞飞路的位置。
“赵德彪说,那栋洋楼防守严密,周玉山平时吃住都在那里。”
钟元良端着茶杯,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嘲讽的冷笑。
“李副处长,赵德彪那种货色,充其量就是周玉山养在外围的咬人狗。他连周玉山的核心圈子都没进去过,他懂个屁的老巢。”
钟元良放下茶杯,从李文渊手里接过红蓝铅笔。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划过霞飞路,直接挪到了距离法租界三条街之外,一片看着乱糟糟、全是中国老百姓居住的老街区里。
“这儿。”
钟元良在老街区的一条死胡同尽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吉庆里,三号院。”
李文渊和沈烈对视了一眼,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这地方可是贫民窟,鱼龙混杂的。周玉山堂堂一个军统组长,手里捏着那么多金条大洋,会住在这种破地方?”吴铁山靠在椅子上,满脸狐疑。
“师座,这才是周玉山这头老狐狸最狡猾的地方。”
钟元良用铅笔敲了敲那个红圈。
“法租界的那栋洋楼,确实是他的指挥部,但那是摆在明面上给日本人、给长官部看的!真要是遇到刺杀或者突袭,那栋洋楼就是个活靶子。”
“但这个吉庆里三号院,不一样。”
钟元良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特工特有的谨慎。
“那是个独立院落。从外面看,就是个破落大户人家的宅子。但里面大有乾坤。那是标准的三进两院格局。最要命的是,正房的地下,被周玉山挖通了,建了两个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地下密室!”
钟元良抬起头,看着沈烈。
“他所有的密电码、保险柜、还有跟日军特高课往来的账本,全都在那两个地下密室里。那才是周玉山真正的命门所在!”
沈烈眯起了眼睛,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就对上了。
难怪战区督察处的通缉令下了之后,潜伏在汉口的其他特工根本找不到周玉山的踪迹。人家早就在这贫民窟的地下堡垒里猫着了。
到了第二天,核对的是周玉山的“固定行程”。
这一天,钟元良抛出的情报很简单。
“周玉山生性多疑,平时绝不轻易出门。但在汉口,他每个月有两个日子,是必须雷打不动要离开总部的。”
钟元良伸出两根手指。
“初一,和十五。”
听到这两个日子,李文渊飞快地翻开了手里的案卷,眼神瞬间亮了。
“沈营长,对上了!”
李文渊把卷宗递给沈烈,兴奋地说道。
“之前赵德彪在死牢里熬不住的时候,也是这么交代的。他说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他们这些外围的打手,都会被调去沿街布控,说是周组长要见‘大人物’。”
沈烈看着卷宗,微微点了点头。
赵德彪的口供和钟元良的情报,在这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上,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了一起。
这说明什么?说明钟元良没有撒谎,他手里攥着的,确实是周玉山最核心的底牌。
到了第三天,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这一天,钟元良交代的是周玉山和日本人之间的真实勾当。
“周玉山跟日本人合作,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具体是跟谁单线联系的。”
钟元良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日军驻汉口特高课分部,最高负责人,叫山田。是个少佐。”
“周玉山和这个山田少佐,早就拜了把子。他们俩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至少要搞两次‘合谋作战’。”
“什么叫合谋作战?”吴铁山捏紧了拳头,虎目圆睁。
“就是周玉山利用他在国统区残存的情报网,或者通过收买地方保安团,找出抗日游击队或者国军伤兵所的准确位置。然后把情报卖给山田。”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山田接到情报后,就会派日军去进行扫荡。杀人放火,一个不留。等扫荡完了,山田升官发财,周玉山分大洋拿金条。”
砰!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跳。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拿咱们中国人的命,去染红他头顶上的官帽!”
沈烈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天从三个被活捉的日军特高课军官身上搜出来的供词,扔到了钟元良的面前。
“钟先生,你看一下。这三个人,是不是山田的手下?”
钟元良拿起供词只扫了两眼,立刻重重地点头:“没错!这三个人就是山田少佐手底下的行动队长!难怪周玉山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原来他借给山田的人,全折在黄陂县了!”
情报,在这一刻实现了全面的升级和落地。
沈烈、吴铁山、李文渊,加上钟元良。四方的情报在这个机要室里汇聚成了一张大网,把周玉山在汉口的所有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情报战打到这个份上,那种运筹帷幄、提前把敌人摸得一清二楚的压制力,让这几天的碰头会,充满了痛快淋漓的战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