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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风,刮得一天比一天邪乎。
这天晌午,黄陂县城刚飘起雪星子,一辆马车就急匆匆地停在了师部大院的后门。一个穿着粗布对襟小褂、伙计打扮的汉子跳下车,借着送木炭的由头,把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给了后勤处接应的宪兵。
半炷香后,这个纸团躺在了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的办公桌上。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沈烈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李副处长,这么急着把我从城西营地叫过来,出什么变故了?”沈烈走到火盆边,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自从给赵德彪下了那个“放长线钓大鱼”的套,他这几天一直让小杨带人死死盯着勤务连的马厩。
李文渊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沈烈跟前。
“赵德彪还没动身,但汉口那边,先动了。”李文渊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忌惮。
沈烈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低头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很潦草,显然是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传出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大鱼未等,已出汉口。过汉阳,奔黄陂东南。二十人,带铁甲。现驻麻城驿。”
“麻城驿?”沈烈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锐利起来。
“对。”李文渊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点了一下,“黄陂县东南方向五十里,一个大集镇。那里是个十字路口,进可攻退可守。他没在汉口租界里等赵德彪,他自己迎出来了!”
沈烈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情报准吗?”沈烈问。
“百分之百准。”李文渊敲了敲桌子,把情报的来源交了底,“这是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拼死传出来的。汉阳郊区一家药铺的线人,亲眼看见那辆挂着日军特别通行证的车开出汉口。随后,黄陂县周边的十二个村子,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送柴火的农夫,像接力一样,顺着车轱辘印子,一路把这帮人盯到了麻城驿。”
沈烈听完,冷笑了一声。
“这个周玉山,真是个属狐狸的。他知道赵德彪手里捏着咱们师部的军官名单和作战记录,这东西太烫手。他怕赵德彪半路上发毛,也怕夜长梦多,干脆自己带人跑到半道上来接头。这老狐狸,是不把情报攥到自己手里睡不着觉啊。”
“他能当上汉口特务总组的头目,靠的就是这份谨慎和毒辣。”李文渊看着沈烈,“沈连长,这可是周玉山第一次活着出现在咱们的视线范围里。以前咱们见的,只有照片和死物。”
沈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衣兜,隔着军装,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铜烟斗和那枚刻着“教-特-7-12”的撤退暗号章。
八十二条人命的血债。教导总队特务营覆灭的罪魁祸首。
现在,这个害死他哥的仇人,就在距离他五十里外的麻城驿。
“他带了多少人?”沈烈抬起头,眼神里已经燃起了一团压抑到顶点的杀机。
“陈先生的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二十个人。”李文渊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沈连长,你别以为二十个人少。这二十个人,全是汉口总组里最顶尖的行动特务,清一色的德国造冲锋枪。更要命的是……”
李文渊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他带了一辆装甲车!”
“日军的九五式?”沈烈问。
“比那更麻烦。线人说,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轮式装甲防弹车。车顶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这规格,在战区里比一个日军大佐出行还要高。”李文渊看着沈烈,“周玉山这是把自己的王八壳子都穿出来了。这块骨头,硬得硌牙。”
沈烈沉默了。
带二十个精锐护卫,还有一辆装甲车。这阵容,就算是派一个连的常规步兵去硬啃,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来。如果在麻城驿打成胶着战,枪声一响,周围的日伪据点半小时内就能增援过来。
但这,也是他沈烈距离周玉山最近的一次!一旦周玉山拿到情报缩回汉口租界,再想杀他,就真难如登天了。
“李副处长。”沈烈突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说?”
“这情报既然到了我手里,麻城驿,我就非去不可。”
沈烈把腰间的那把军用短刀拔出来,“当”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大部队不能动。只要大部队一调头,汉口的鬼子肯定有察觉。这活儿,得用尖刀去剔。”
“你打算带多少人?”李文渊眉头紧锁。
沈烈竖起几根手指:“加上我,八个人。”
李文渊倒抽了一口凉气:“八个人去碰二十个特务加一辆装甲车?!沈烈,你疯了!这是去送死!”
“是不是送死,得打过了才知道。”沈烈转过身,大步往外走,“替我盯死赵德彪,别让他提前跑了。这鱼饵还得留着。麻城驿那边,我今晚就过去。”
看着沈烈决然的背影,李文渊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头狼一旦盯上了猎物,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
……
傍晚时分,城西独立侦察连驻地。
连部帐篷里,气氛肃杀。
沈烈站在长条桌前,面前站着他亲手挑出来的七个弟兄。
副连长小杨、侦察排长张铁石。还有大柱、铁娃、子弹、虎子,以及接替阵亡的石头补进核心小队的顺子。
这八个人,是整个侦察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最强班底,也就是继承了王老黑那套本事的嫡系。
“弟兄们,今晚有大活。”
沈烈没废话,直接把麻城驿的情报摊开。
“教导总队特务营是怎么全军覆没的,我哥沈毅是怎么死的,老张已经跟你们说过了。那个汉奸周玉山,现在就在五十里外的麻城驿。他带了二十个特务,一辆装甲车。”
沈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咱们这趟,八个人去。没重火力,没大部队支援。要是怕把命丢在麻城驿,现在退出,我沈烈绝不怪他。”
“连长,你这叫什么话!”大柱一巴掌拍在胸脯上,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特务营的仇就是咱们侦察连的仇!别说是一辆铁王八,就是他娘的真王八,老子也得拿机枪给他把盖子掀了!”
小杨默默地把驳壳枪压满子弹,插在腰带上:“连长,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