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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黄陂县城,一路往西北方向赶。
大别山南麓的这六十里山路,真不是人走的。
尤其是刚开春的时节,山里的雪化了一半,冻了一半。马蹄子踩在溜滑的石头和烂泥上,稍不留神就得连人带马滚进旁边的深沟里。
沈烈和张铁石两人,全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老百姓棉袄,头上戴着狗皮毡帽,把军装和中校领章死死地捂在里头。两人对外只说是进山抓逃兵的,一路昼伏夜出,硬是靠着两条腿和两匹马,在第二天傍晚,摸到了大别山深处。
这地方叫青松岭。
山如其名,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老松树。山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山谷里嘶吼。
“营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陈先生说的地方到底对不对啊?”张铁石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冻得直搓手。
“错不了。顺着这条干涸的河床往上走,快到了。”
沈烈压低了声音。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就把四周的地形扫了无数遍。
这地方看着荒凉,但绝对是个藏兵的绝佳死角。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能进来,只要在半山腰架上两挺机枪,来一个联队的鬼子也得在这儿脱层皮。
又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站住!干什么的?”
旁边的松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紧接着,三四个端着汉阳造、穿着破烂灰军装的汉子,像幽灵一样从雪窝子里钻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两人。
张铁石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枪。
沈烈一把按住张铁石的胳膊,上前一步,扯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庞。
“黄陂城西,特务营,沈烈。来赴陈先生的约。”
对面带头的那个汉子上下打量了沈烈两眼,眼里的戒备稍微松了点,但手里的枪没放下。
“沈营长,我们首长等候多时了。不过这儿的规矩,得委屈二位把家伙交一下。”
“没问题。”沈烈干脆利落地解下腰间的枪套,连同张铁石的驳壳枪一起,递了过去。
“得罪了。这边请。”
几个汉子在前面带路。绕过一个陡峭的山包,半山腰上,赫然出现了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这座青松岭的破庙,院墙早就塌了一大半,连山门都没了。只有正殿还勉强立着,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漏着天光。
沈烈站在破庙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积满灰尘的残破匾额。
他不知道的是,在未来的岁月里,这座不起眼的青松岭破庙,将会成为他戎马一生中,最隐秘、也是最重要的一处坐标。
“沈营长,快请进!”
陈先生穿着一身长衫,满脸笑容地从破庙里迎了出来,一把拉住沈烈的手。
“这一路风雪交加,辛苦了!”
“陈先生客气了,自家兄弟,不谈辛苦。”沈烈跟着陈先生,大步跨进了正殿的门槛。张铁石紧随其后。
一进正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正殿中央,生着一个不起眼的炭火堆,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铁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火堆旁边,还埋着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火堆对面,坐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温和,深邃,却又透着一股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锐利和坚定。
看到沈烈进来,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主动伸出了右手。
“沈营长,久仰大名了。黄龙岗一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我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你叫我一声老同志,或者叫首长,都行。”
首长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点点南方的口音,听起来让人觉得莫名的踏实。
没有点名道姓,没有自报家门。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铁律。知道的越少,对双方就越安全。
沈烈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首长的手。那是一双长满老茧、孔武有力的手。
“首长言重了。沈某不过是借了贵军的情报,占了点便宜。今天冒昧来访,是来当面道谢的。”
“坐,快坐下烤烤火。”
首长笑着招呼沈烈和张铁石在火堆旁的小马扎上坐下,亲自拿起一块抹布垫着,提起那个滚烫的铁水壶,给两人一人倒了一大碗粗茶。
“山里条件艰苦,没有好茶招待,将就着喝口热的。”
“这茶比什么都好。”沈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六十里山路带来的寒气。
破庙外头,山风呼啸。破庙里头,炭火通红。
这场跨越了阵营的秘密会面,就在这简陋到了极点的环境里,正式开始了。
这顿茶,一喝就是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首长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沈烈在说。
沈烈把特务营从老鸦岭突围开始,到怎么招兵买马,怎么在黄陂外围拉起这六百五十人的队伍,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他讲黄龙岗的伏击,讲弟兄们在雪地里趴了两个时辰的狠劲;他讲为了把一千三百个鬼子引进包围圈,那一连死去的八个弟兄;他也讲了汉口日伪特务的暗杀,以及国军内部那些错综复杂的倾轧和防备。
首长一边听,一边用火钳拨弄着炭火。偶尔遇到战术上的关键点,他会插上一两句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让沈烈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暗暗心惊。
这绝对是一个身经百战、拥有着大战略眼光的顶级将领!
“沈营长。”
首长把一个烤熟的红薯剥开,递给沈烈。
“你刚才说,你们师长吴铁山,对于你来见我,是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是。”沈烈接过红薯,坦然地点了点头,“师座说了,他不管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主义,只要是打鬼子,他就当看不见。他甚至用‘武装侦察’的名义,帮我打了掩护。”
首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吴师长是个有民族大义的军人。在如今这复杂的局面下,一个国军将领能做到这一步,难能可贵。”
首长看着沈烈,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沈营长,其实你今天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这青松岭,你的心思,我明白。”
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薯,身板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