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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处长这招高!就等于是在救护队张开个口袋,等这帮孙子自己往里钻!”张铁石附和道。
可是,坐在椅子上的沈烈,却罕见地沉默了。
他那双向来果断冷硬的眼睛里,竟然出现了一丝迟疑。
沈烈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他的眉头紧锁,手里的旧铜烟斗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不行。”
足足过了三分钟,沈烈突然停下脚步,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李文渊愣了一下:“怎么不行?这是除掉赵德彪最好的机会!只要计划周密,咱们的暗哨完全能在他们动手前就把他们按死!”
“因为战场上,没有绝对的万无一失。”
沈烈转过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直视着李文渊的眼睛。
这是他成为中校营长以来,第一次在战前表现出犹豫。
“老李。那五个是汉口码头滚出来的亡命徒,手里拿的是二十响的毛瑟快枪。救护队里全是伤兵和手无寸铁的护士。”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刀枪无眼。就算咱们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有一颗流弹没长眼睛……只要有一颗流弹擦着她……”
沈烈没有把话说完。但他那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他不敢赌。
在千军万马的冲锋中,他敢把自己的命挂在裤腰带上;但在宋晚晴的安全问题上,他连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愿意承担!
“你……”李文渊看着沈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在战场上杀神一样的特务营营长,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宋晚晴,就是他这身钢筋铁骨上,唯一的一处软肋。
“那你想怎么做?”李文渊妥协了。
“我原本想,把她提前接到师部直辖的家属安全区去住几天。”沈烈揉了揉眉心,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另一个盘算。
“绝对不行!”
李文渊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沈烈,你糊涂了!你现在要是突然大张旗鼓地把宋大夫接到师部,赵德彪立刻就会发现事情败露!他要是把尾巴一缩,那几个汉口来的杀手顺势往暗处一躲,你能防他们一天,你能防他们一个月吗?”
李文渊指着地图。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只要赵德彪不死,这颗雷就永远埋在咱们身边!”
沈烈沉默了。李文渊说得对。打草惊蛇,只会换来无穷无尽的后患。
必须把这几个杀手和赵德彪一网打尽,而且,还不能让宋晚晴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
沈烈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救护队周边的地形,推演着那几个杀手可能采取的行动路线。
片刻之后,沈烈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迟疑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杀伐。
“老张,马有田!”
“到!”
“从现在起,你们俩带上侦察排最精锐的十个弟兄,换上便装。给我死死地盯住城东救护队的每一个死角!”
沈烈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
“不用等他们动手。只要这五个生面孔和赵德彪一碰头,只要他们踏进救护队所在的那条巷子。”
沈烈的声音冷酷得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动手!但给我留活口——腿打断,嘴留着!”
“是!”张铁石和马有田齐声领命。
……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黄陂县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忙碌了一天的救护队终于安静了下来。宋晚晴脱下沾着血迹的白大褂,正在水井边清洗着一盆带血的纱布。
初春的井水冰凉刺骨,但她的手却洗得很稳。
“宋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宋晚晴洗纱布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沈营长,我今天不换药。”宋晚晴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沈烈穿着便装,没有带警卫,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他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楚。
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提赵德彪,也没有提汉口的杀手。他不想让她背负这种本不该属于她的血雨腥风。
“我知道。”沈烈看着水盆里荡漾的波纹,“我是顺路过来看看。”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在这个被战火撕裂的世界里,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晚晴端起洗好的纱布,准备去后院的架子上晾晒。
就在她转过身,与沈烈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沈烈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郑重和极其深沉的保护欲。
“宋姑娘。”
宋晚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
“从明天起。”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出门,必须带上人。哪怕是去两条街外抓副药,也得让我的兵跟着。”
出门必须带人。
这短短的六个字,落在宋晚晴的耳朵里,却仿佛重逾千斤。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如果不是遇到了极度危险、甚至连他都觉得棘手的情况,他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宋晚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有多危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关切。
随后。
她那张覆着寒霜的苍白脸颊上,极为轻微地,扬起了一抹淡淡的、让人心安的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