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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头,一盏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姐妹俩和衣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盖着一条厚实的军用棉被。
这是从一九三七年汉阳大轰炸之后,宋晚晴第一次跟亲人躺在一起。她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声,闻着姐姐身上那种熟悉的皂角味,那颗常年包裹在坚冰里的心,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晚晴。”
宋晚秋盯着发黑的屋顶,轻声开了口。
“你跟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那个沈营长……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晚晴的身子微微一僵。
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只有姐妹两人的私密空间里,那些平时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去触碰的情愫,突然就被姐姐这句话给挑破了。
“姐……你瞎说什么呢。沈营长是长官,我是他手底下的军医。就这么回事。”宋晚晴转过身,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宋晚秋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你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你亲姐?这几天在城里,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个沈营长看别人的时候,眼神冷得像把刀子。可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护犊子劲儿,藏都藏不住。”
宋晚秋伸出手,轻轻地把宋晚晴耳边的碎发理到耳后。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女人就像是水上的浮萍。你能遇到个愿意拿命护着你的男人,那是你的福气。”
宋晚晴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终于,宋晚晴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重量。
“姐。当年汉阳大轰炸的时候,我被倒塌的横梁压在下头,满地都是血,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宋晚晴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黄龙岗阵地。
“后来,我们被困在黑砖窑里。他为了救我,一个人拎着刀冲出去跟汉奸拼命。前几天公审大会结束的时候,五千多老百姓在
宋晚晴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轻柔。
“他站在台上,没看那些老百姓。他转过头跟我说,等抗战胜利那天……他陪我回汉阳。”
宋晚秋静静地听着。
她能从妹妹那平淡的叙述里,听出那种在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生死相托的厚重情意。这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这是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两头互相舔舐伤口、互相依偎取暖的孤狼。
“是个好男人。”
宋晚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乱世里,能对一个女人许下抗战胜利后的承诺。这男人,有种。”
宋晚秋翻了个身,面对着宋晚晴。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晚晴啊。”
宋晚秋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沙哑。
“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沈烈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靠得住。”
“你知道?”宋晚晴有些惊讶地看着姐姐,“你以前见过他?”
宋晚秋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沈烈。”
她看着宋晚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当年,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
“在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你哥哥,沈毅。”
听到“沈毅”这两个字,宋晚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毅,沈烈的亲大哥!沈烈曾经对着那把旧铜烟斗提起过,他大哥死在了南京保卫战的突围里!
宋晚秋没有停下,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声音微微发颤。
“当年,日本鬼子进了南京城。是你哥哥沈毅,带着我们这些背药箱的,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硬是从中山门那边杀了出去!”
“他为了把追兵引开,一个人留在了后头。他是条真汉子,是个好兄弟。沈家出来的男人,骨血里流着的,都是忠义。”
宋晚秋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宋晚晴冰凉的手。
“所以,晚晴,沈烈这个人,你绝对信得过。”
这段话说完,营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呼啸的风声,和巡逻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宋晚晴彻底懵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姐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一九三七年,南京突围。沈烈的大哥,大学生……
这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宋晚晴脑海中的迷雾。
“姐……”
宋晚晴反手死死地抓住了宋晚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完全变了调。
“你是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城破的时候,你也在南京?”
宋晚晴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姐姐的眼睛。
“你……你也是当年从南京突围出来的人?!”
宋晚秋看着妹妹震惊到极点的脸庞。
她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揭开了一道尘封了很久、沾满了血泪的旧伤疤。但她没有隐瞒,也没有躲闪。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宋晚秋闭上眼睛,缓缓地,却又无比沉重地。
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