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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长看着沈烈变幻不定的神色,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用力碾灭。
“俺不知道你哥和宋晚秋之间,在那兵荒马乱的几天里到底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战友;也许……有别的什么。”
“但俺可以肯定的是,你哥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一定是关于宋晚秋的。”
王连长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命比纸都薄。很多话,在这炮火连天里,根本来不及说出口,人就没了。这也是为啥,宋晚秋一个女人,宁愿去长沙街头要饭,也要把这块表死死地贴身藏了两年,没拿去当铺换口热饭吃的原因。”
说到这里,王连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那是属于死者的秘密,也是属于活人的体面。
王连长冲着沈烈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回二连的营地去了。
土路上,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冷风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再次摊开手掌,看着那块碎裂的银表。这一刻,沈烈对宋晚秋的态度,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此之前,宋晚秋在他的眼里,只是“宋晚晴的亲姐姐”,是一个被周玉山盯上的、需要保护的无辜女人;或者是南京突围战的幸存者,是能印证他大哥死因的证人。
可是现在。
这个身份被无限拔高了。
宋晚秋,是他大哥沈毅在这世上最后拼死护下的人,是他大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装着的那个“重要的人”!
沈烈咬了咬后槽牙,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换做别人,在这个时候,也许会冲回营房,揪着宋晚秋的衣领,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你跟我大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有私情?
但沈烈没有。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指挥官。他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战乱时期人心的脆弱。
宋晚秋现在已经嫁给了钟元良。钟元良冒着杀头的风险倒戈投奔了他沈烈。宋晚秋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安稳的家。
如果这个时候去追问当年那段血色浪漫里的隐秘,不仅会扒开宋晚秋刚刚结痂的伤疤,甚至会毁了她现在的安宁。
“哥。”
沈烈把那块表轻轻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你放心。你的心思,我都懂了。这事儿,到我这儿,就算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再去多问半个字。”
“只要有我沈烈活着一天,在这第五战区,谁也动不了她一根头发!”
这是沈烈的智慧,也是一个历经创伤的男人,给予逝者和生者最大的温柔。他选择把这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悬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让它成为那段残酷历史中,一抹最隐秘、却又最沉重的底色。
沈烈深吸了一口冷气,收敛了所有的柔情和感伤。
四月初一,东风岭的那场血战就在眼前。周玉山那头老狗还在汉口盯着这边。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沈烈伸出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拉开了自己最贴身的那层棉袄内袋。
这个口袋,就在他心房的正上方。里面装的,全是他这辈子最要命、最不能丢的东西。
他把那块带着血迹的机械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随着这块表的落袋,那个并不算宽大的内兜,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沈烈隔着棉布,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口袋。
那里头。
有八个黄澄澄的空弹壳,那是在黄龙岗死人堆里,没打出去的绝望。
有一块表蒙子碎裂的银色机械表,那是大哥沈毅临终前的无言托付。
有一条洗得发白的半截围巾,那是宋晚晴在风雪夜里给他包扎伤口的余温。
有一个装磺胺粉的小玻璃瓶,那是医疗队在缺医少药时拼死省下来的保命药。
有一个旧铜烟斗,那是他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唯一的依靠。
有一张周玉山的合影副本,那是他死死咬住这个大汉奸的夺命锁。
有一封陈先生从军统高层传来的密信,那是第五战区暗流涌动的情报网。
有一封李营长生前没来得及寄出的带血家书,那是无数国军将士回不去的故乡。
有一份战区督察处下发的批复文件副本,那是他把特务营拉起大旗的护身符。
有一张宋晚秋来信的副本,那是牵扯出钟元良倒戈的致命引线。
在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特务营第七班撤退暗号的铜质徽章。
整整十一件东西。
在这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一九三九年。
这口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值几个大洋。但在沈烈的心里,这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人命,是血仇,是家国,也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仅存的那点子人情味。
沈烈把贴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死,仿佛把这些重量全部锁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看向了汉口的方向。
“周玉山。你欠咱们的血债,该算总账了。”
夜风呼啸,沈烈那挺拔的身影,犹如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长枪,大步隐没在了无边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