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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距离四月初一,还有整整三天。
汉口,日占区边缘。
清晨的薄雾还没被太阳晒化,江面上吹来的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柴油味和刺鼻的硝烟味。
吉庆里三号院外头的那条破烂街道,今天被彻底戒严了。两头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几十个穿着黑狗皮的伪警察端着枪,像凶神恶煞一样把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全给赶出了两条街开外。
周玉山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戴黑礼帽,冷着一张脸,从地下密室里走了出来。
“组长,车队都备好了。”
心腹手下老七赶紧迎上前,递上一个装着热水的紫砂壶,压低了声音汇报。
周玉山没接茶壶,而是抬起阴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停在街面上的车队。
这阵仗,绝对是他在鄂东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摆出的最大的一次排场。
打头阵的,是两辆通体刷着暗绿色油漆的日军装甲车。厚重的钢板上铆钉森严,车顶的炮塔里探出一挺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在晨雾里透着一股子压迫人心的铁血杀气。
两辆装甲车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两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
轿车四周,站着二十四个清一色穿着黑风衣、怀里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这些人个个眼神如刀,全都是周玉山养在地下密室里的核心死士,手里清一色的德制二十响盒子炮。
再往后,是整整八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大卡车。
“山田少佐那边的人,都到齐了?”周玉山看着那些卡车,冷冷地问了一句。
“全到齐了。”老七赶紧点头,“山田少佐为了给您撑腰,也是为了去东风岭震慑那些土匪,特意抽调了一个满编的日军加强中队,整整二百四十人,全都在卡车上。轻机枪、掷弹筒,全带上了。”
“伪军呢?”
“伪军的一个连,一百二十号人,昨天半夜就已经提前出发了。他们走的是野路,负责在咱们去东风岭的沿途放暗哨,排查国军的眼线。”
周玉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十四个核心死士,两辆日军装甲车,两辆小轿车。外加一个二百四十人的日军加强中队,以及一百二十人的伪军连。
整整将近四百人的武装力量!
这就是一九三九年三月底,一个被战区逼到绝境的军统组长,所能调动的最恐怖的底牌!
“出发。”
周玉山拉开中间那辆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了后排。
老七赶紧钻进副驾驶。
车队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中,缓缓驶出了吉庆里。
“组长,咱们这次走哪条道?”老七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
周玉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不走小路。咱们大摇大摆地走。”
“从汉口出发,绕过武汉外围,经汉阳,直插黄陂南郊,最后进东风岭。”
周玉山睁开眼睛,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沈烈不是在黄陂县盯着我吗?他不是拿到了战区督察处的必杀令吗?我就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开过去!我倒要看看,面对这么一块带刺的铁板,他那几百号特务营的残兵败将,敢不敢下口来咬!”
随着装甲车在前面开道,这支庞大而又杀气腾腾的车队,就像是一条钢铁毒蛇,朝着黄陂县东南方向的东风岭,缓缓露出了獠牙。
……
同一时间,黄陂县,师部大院。
最高级别的作战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办公桌后头的正座上,今天坐着的不是师长吴铁山,而是一个穿着国军中将军服、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
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派来的中将巡视员,姓陈。
“必杀令”下发之后,战区长官部对黄陂县这边的动静十分关注,特意派了这位陈巡视员下来,一是坐镇,二是督战。
吴铁山和李文渊陪坐在两旁。
沈烈则是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
“报告!”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侦察排长张铁石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气都喘不匀。
“师座!陈长官!营长!”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吼道。
“汉口那边潜伏的兄弟拼死传出来的急电!周玉山动了!车队已经出了汉口,正朝着咱们黄陂南郊的方向过来,估计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一,准时抵达东风岭!”
屋子里的几个人瞬间精神一振。
“好!这老狗总算是把头从龟壳里伸出来了!”吴铁山一拍大腿,“老张,他们带了多少人?”
张铁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走到沙盘前,抓起几面红色的小旗子,插在了从汉口到东风岭的行军路线上。
“硬茬子。比咱们之前预想的还要硬。”
张铁石喘着粗气汇报:“探子看得很清楚。一头一尾两辆日本人的装甲车!中间夹着两辆轿车,二十四个贴身死士。”
“另外,还有八辆卡车,拉着整整一个中队的日本兵,二百四十人!再加上提前撒出来的伪军连一百二十人。总兵力,将近四百人!”
“装甲车?”
听到这个词,中将巡视员陈长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李文渊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推了推金丝眼镜。
“这周玉山是疯了吗?去收编几个土匪,犯得着把日本人的装甲车和正规中队都拉出来?他这摆明了是知道咱们要对付他,故意摆出来的铁王八阵啊!”
吴铁山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沙盘前的沈烈。
“沈烈,你现在特务营扩编得怎么样了?”
沈烈手里捏着指挥棒,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上的东风岭,沉声回答。
“报告师座。这几天日夜赶工,老兵带新兵,特务营目前能拉上阵地的,满打满算,六百五十人。”
“六百五十人,对上四百人。”
坐在主位上的陈巡视员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烈。
“沈营长,我来之前,长官部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说你是咱们第五战区打仗最不要命,但也最长脑子的基层指挥官。”
陈巡视员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现在,战区督察处的必杀令已经给你批下来了。这四百人,还有那辆装甲车。你觉得,这是抓周玉山的最佳机会吗?”
“是。”沈烈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出了汉口,离了日军的大本营,这是咱们唯一能在野外围歼他的机会。错过这次,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好气魄。”陈巡视员赞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既然是最佳机会,那你这六百五十个兵,能不能一口把他吞了?我不要听什么豪言壮语,我要听实话!战场的实话!”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吴铁山和李文渊都捏了一把汗。按照小说里那些评书演义的讲法,这时候主角就该拍着胸脯保证“给我一百人就能取敌将首级”了。
但沈烈是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实的战争,从来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沈烈看着陈巡视员,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