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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站起身,看着漫山遍野正在撤退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抬在担架上的伤员和遗体。
“小杨,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打仗,就是拿命换命。咱们今天活着,就是为了替栓子,替死去的那些弟兄,把这世道杀出个太平来!”
沈烈指着汉口的方向。
“四千五百个鬼子,加上铁王八。这是来索命的。你要是真觉得难受,等会儿鬼子来了,就多给老子杀几个!”
小杨猛地站起来,一把抹干眼睛,把那顶带血的钢盔郑重地挂在腰带上,端起手里的毛瑟手枪。
“团座您放心!我一营就算拼得只剩我一个人,也绝不让小鬼子迈过这十里圈一步!”
大部队很快撤到了十里外的第二道山脊线上。
这里的地势比原先的五里圈更高,树林也更密。往下看,正好能把那个被炸得千疮百孔的“U”字形铁路沟尽收眼底。
“抓紧时间!修工事!”
刚刚到达新阵地,没有一个人休息,所有的士兵立刻抡起铁锹,开始疯狂地挖掘起来。
老何带着工兵连的二百号人,在几个关键的缓坡通道上拼命地挖坑。
“挖深点!再挖深点!”
老何光着膀子,跳进一个半人深的土坑里,大声指挥着。
“鬼子这次有装甲车!这铁王八皮厚,一般的炸药包根本炸不动!咱们得挖反坦克壕!挖出个直上直下的陡坎子,就算它履带再厉害,也得给老子栽进去出不来!”
“连长,咱们没那么多烈性炸药了!”一个工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告。
老何一瞪眼,骂骂咧咧地喊道。
“没炸药就用笨法子!把迫击炮弹全给我拿麻绳捆在一起,加上手榴弹的雷管!做成连环雷!全埋在坑底!只要那铁王八敢掉进来,老子就让它飞上天!”
炮兵营那边,苏大强指挥着四百多个炮兵,硬生生地用肩膀和骡马,把四十二门大炮拉到了北侧最高的山峰背面。
这里视野极佳,炮管子一抬,整个十里圈和五里核心区都在射程之内。
“把炮弹箱全撬开!炮位伪装好!”苏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冲着炮兵们吼道,“等会儿听我口令,只要小鬼子的装甲车敢露头,所有的炮火全给老子集中砸过去!先敲碎它的乌龟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爬越高,初夏的热气重新笼罩了这片山野。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抢修,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坚固的“扩展口袋阵”,在这十里地形圈上彻底成型。
四千名退守的将士,趴在崭新的战壕里,静静地等待着。
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吃干粮、喝水,恢复着体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和泥土的腥气。
沈烈端坐在东侧的最高指挥所里,大口大口地嚼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团座。”
侦察连长马有田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从山下的一棵大树上溜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指挥所。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鬼子的增援部队,到了!”
马有田端起桌上的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着嘴说道。
“我顺着大路往前摸了五里地,看得真真切切。好家伙,乌压压的一大片,全他娘的是人!”
“带头的是五辆铁壳子装甲车,轰隆隆地直冒黑烟。后头跟着四匹大马拉着的重型山炮,那炮管子粗得能塞进个大人!步兵排成了四路纵队,一眼望不到头!”
听到这话,指挥所里的几个营长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四千五百人的庞然大物真的压境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是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沈烈几口咽下嘴里的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观察口,举起了望远镜。
天色已经到了下午。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色尘土。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比凌晨时分日军先头部队到来时,要强烈得多。就好像有一头史前巨兽,正一步步踩着大别山的脊梁走过来。
“轰隆隆——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刺耳的履带摩擦声,顺着热风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在望远镜的视线里,五辆日军九五式装甲车,像五头钢铁怪兽,嚣张地行驶在队伍的最前面。装甲车上那黑洞洞的机枪口和三十七毫米火炮,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在装甲车的后方,是迈着整齐步伐、如同黄色潮水般的日军加强旅团步兵。
他们踩着前面先头部队留下的血迹,毫无顾忌地顺着大道,直接向着这片丘陵地带逼近。
日军旅团长坐在中间的一辆指挥车里,看着前面那片死寂的山岭,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
在他看来,前面那支小小的中国特务团,肯定已经在之前的激战中耗尽了弹药,现在恐怕早就吓得望风而逃了。
“命令部队,全速前进!”旅团长狂妄地挥动着白手套,“直接穿过前面的山谷,今天日落之前,我要在黄陂县城里吃晚饭!”
“呜——”
日军的装甲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加快了速度,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五里核心区的必经之路。
而此刻,在十里外围的山脊上。
四千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群狂妄的钢铁怪兽。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掏出那把二十响的毛瑟手枪,大拇指重重地拨开了保险。
“弟兄们。”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壕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鱼进网了。”
他盯着远处那第一辆刚刚驶入烂泥坑的装甲车,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把门焊死,准备杀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