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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疼得满头大汗,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木棍,看见沈烈过来,强撑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
沈烈一把按住老何的肩膀,眼眶也有些发酸。
“团座……我老何……没给您丢人吧?那两辆铁王八,是我亲手炸的……”老何吐掉嘴里的木棍,咧着嘴,疼得直抽冷气,却还在硬撑着笑。
“没丢人。你是好样的,工兵连都是好样的。”
沈烈用力握了握老何那只完好的右手,站起身,摘下头上的军帽,对着战壕里那些用白布盖着的二百二十具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阵亡的弟兄们,全给我抬回后方去,洗干净身上的泥,换上新军装。我要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
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声音有些发颤。
“伤员呢?安置得怎么样了?”
“全送去后方救护队了。宋医生和吴大夫在那边顶着呢。”李文渊叹了口气。
此时,距离主阵地五里外的后方防空洞里,早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五百八十名伤员,潮水一样涌进了这个简陋的野战救护队。
“纱布!再拿几卷纱布来!快!”
宋晚晴那身白色的护士服,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她满头大汗,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神却依然坚定得吓人。
“宋医生,没麻药了!最后一管刚才已经给三连长打完了!”一个新来的护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端着满是血水的盆子,带着哭腔喊道。
“没麻药也得缝!按住他!找几个人死死按住他的腿!”
旁边的简易手术台上,吴大夫正拿着手术刀,满手是血。他看着眼前那个肚子被弹片豁开一条大口子的士兵,双手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兄弟,忍着点,挺过去就能活命!咬住这个!”
吴大夫把一块卷起来的厚纱布塞进士兵嘴里,一咬牙,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坏死的皮肉。
“唔——”
那士兵疼得双眼暴突,浑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惨嚎。
十二个新招来的小护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有的当场就吐了,有的吓得瘫在地上直哭。
“都别哭!哭能救命吗!”
宋晚晴大吼一声,跑过去一把拽起一个瘫在地上的小护士。
“端水!洗纱布!给伤员包扎!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躺在这里的,你们现在手软,就是要他们的命!”
在宋晚晴和吴大夫的怒吼下,救护队的机器开始了超负荷的运转。
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宋晚晴和吴大夫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在十几张简易手术台前连轴转。直到最后,吴大夫累得直接晕倒在手术台旁边,宋晚晴也靠在墙壁上,双腿一软,滑坐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
但他们,硬生生地把几百个濒死的兄弟,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这就是战争。
胜利的背后,是用无数鲜血和眼泪堆砌起来的代价。
天,终于亮了。
刺眼的阳光重新照耀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别山上。
特务团的指挥所里,气氛却迎来了一个巨大的反转。
“哈哈哈哈!发财了!老沈!咱们这回是真的发财了!”
李文渊拿着那个账本,激动得像是个疯子一样冲进指挥所,连眼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张铁石、小杨、王老黑几个营长,也都咧着大嘴,跟在李文渊身后,眼睛里全都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伤痛归伤痛,但对于这支刀口舔血的部队来说,战场上的缴获,才是他们能继续活下去、继续打鬼子的最大本钱。
“嚷嚷什么?清点清楚了?”沈烈坐在弹药箱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清点清楚了!不仅是昨晚那场决战,连带之前打掉的山田联队,咱们这次是彻底抄了鬼子的老底了!”
李文渊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着,声音洪亮得整个指挥所都能听见。
“先说小鬼子留下的尸体!”
“第一批,山田联队,被咱们在五里核心区坑杀了三千三百四十人!”
“第二批,这个日军加强旅团!”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强攻三路损失三百五,反击卡车营地弄死二百五,三个小时决死血拼留下一千三百具!最后王老黑他们追击五里,又干死三百!”
李文渊抬起头,那张文弱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算上零星伤亡,咱们在这十里地形圈,生生拼掉了日军将近四千五百号人!”
“两批加起来,七千八百四十个鬼子进山,被咱们干死了四千五百多!这还不算他们带回去的伤员!整个日军旅团,彻底让咱们给打残了!”
此话一出,指挥所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
“好!干得漂亮!”张铁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直跳。
这战绩,别说放在他们一个团,就是放在国军的一个整编师里,那也是能直接上报军委会的泼天大功!
“别急着高兴,还有更硬的货呢!”
李文渊翻了一页账本,手抖得更厉害了。
“咱们缴获了四辆日军九五式装甲车!虽然全让工兵连炸瘫了,但修一修,或者把装甲板和上面的三十七毫米炮拆下来,那也是大杀器!”
“十二辆大卡车!八辆烧毁了,四辆完好!里面全是汽油和药品!”
“四门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老苏看过了,炮管子废了两根,但拼凑一下,至少能攒出两门完好的大炮来!”
李文渊越念声音越大。
“至于轻武器,那是海了去了!完好的三八大盖捡了一千八百多支!九二式重机枪挺!歪把子轻机枪五十五挺!香瓜手雷和炮弹加起来论车拉!还有两车没烧完的牛肉罐头和白米!”
“发了发了!”王老黑眼睛冒着绿光,“有了这些家伙什,咱们特务团立马就能扩编成一个加强旅的装备!”
沈烈听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斗在鞋底上敲了敲,站起身来。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肥得流油的缴获。
更是特务团在这片大别山上,彻彻底底立威的一战。
以四千两百人的杂牌军,硬刚日军两波将近八千人的精锐,毙敌四千五百,己方伤亡八百。
这样的交换比,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战场上,堪称奇迹。
“老李。”沈烈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马上把咱们的战损和缴获,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电报。”
“团座,要上报师部吗?”李文渊问。
“不。”沈烈冷笑了一声,“师长那个脾气,知道咱们搞了这么多好东西,肯定要打秋风。直接越级,给我发给第五战区长官部!”
“是!”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了。
特务团的阵地正在抓紧时间修复,伤员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这天中午,沈烈正端着一碗牛肉炖白菜在指挥所里扒拉着,通讯兵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团座!团座!长官部的专线电话!”
通讯兵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谁打来的?”沈烈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战区……战区中将巡视员!他要亲自跟您通话!”
沈烈眼神一凛,大步走到无线电台前,抓起沉甸甸的耳机扣在头上。
耳机里,传来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是沈烈沈团长吗?”
“卑职在。”沈烈站得笔直。
“好,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团长,你们特务团这十里口袋阵的一战,打出了我们中国军人的骨气!战区长官部已经核实了你们的战果!”
中将巡视员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这是自第五战区秋后反击转入春夏战役以来,我军取得的最大一次局部战果!”
“沈烈,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