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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延安派来的四名记者,一点没耽搁,天一亮就兵分两路,扎进了特务团的营地和县城里。
和昨天那位端着架子、喜欢在会客室里抛政治陷阱的王特派员不同,这四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记者,一转身就和当兵的、老百姓混在了一起。
二营长张铁石刚在操场上带完早操,光着膀子,满身大汗地正准备去水槽边冲个凉,就被两名男记者给堵住了。
“张营长,能跟我们说说十里地形圈那一仗吗?您带着人是怎么扛住日军大炮的?”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举着相机,笑着问道。
张铁石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过一件破军装披上,咧开大嘴笑了。
“这有啥好说的?小鬼子的炮弹落下来,那土能把人埋到脖子。俺们咋扛的?咬着牙扛呗!俺们团座说了,后面就是咱们爹娘老子,退一步,全家都得当亡国奴!”
旁边的一营长小杨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个硬邦邦的杂粮窝窝头。
“记者同志,你们要是写报纸,就多写写咱们团座。咱们当兵的,命贱,谁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就给谁卖命。”
小杨咬了一口窝窝头,嚼得起劲。
“俺们团座,顿顿跟着俺们吃这拉嗓子的粗粮。打冲锋的时候,他永远冲在第一个。前两天发军饷,他把自己的那份全分给阵亡弟兄的家属了。你们说,跟着长官,大伙儿能不把命豁出去吗?”
“咔嚓!”
相机的镁光灯闪过,把张铁石那张粗犷的脸和小杨手里那个杂粮窝窝头,永远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到了晌午。
特务团指挥所外的大空地上,更是热闹非凡。
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代表,足足来了三十多口子人,全被接到了营地里。这事儿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全靠城里陈先生那个地下党联络网在暗中帮忙安排,巧妙地避开了沿途那些杂乱的眼线。
陈文君和另外三名记者,蹲在黄土堆上,跟这些乡亲们围成一圈。
一个吧嗒着旱烟袋的老汉,眼眶通红地拉着陈文君的手。
“闺女啊,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啊!听说特务团在山里断了粮,俺们十里八乡的村长一合计,把过年留着走亲戚的白面全扛出来了。”
老汉伸出那双长满老茧、满是裂口的手,比划着。
“路滑,独轮车推不过去,俺们就用肩膀扛!摔一跤,满嘴都是泥,可那面袋子硬是没沾半点水!为啥?因为那是给打鬼子的队伍吃的啊!沈团长他们是在拿命护着咱们老百姓啊!”
陈文君听着,眼眶也湿润了。
昨天沈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听得震撼;今天亲耳听到老百姓这么说,她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军民鱼水情”。这就是抗日战场上最坚实的铜墙铁壁。
下午的日头稍微偏西了些。
陈文君谢绝了李文渊安排的午休,带着相机,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东的“晚晴医馆”。
医馆里,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宋晚秋正在前厅的柜台后,熟练地给几个看病的乡亲抓药。而宋晚晴则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在后院给几个轻伤员换药、包扎。
陈文君没有急着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宋晚晴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动作麻利而轻柔地解开绷带,清理伤口,上药。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和畏惧,只有纯粹的专注和温柔。
换完最后一个伤员的药,宋晚晴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陈文君。
“陈记者,您来了。”宋晚晴认出了这个昨天在指挥所外见过一面的短发女人,微笑着迎了上来。
“宋护士,辛苦了。”陈文君走上前,毫不嫌弃地握住了宋晚晴刚用肥皂洗过、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手,“能抽出点时间,单独聊聊吗?”
宋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去后院的葡萄架下吧,那里阴凉。”
两人来到后院。
一张石桌,两把藤椅。
宋晚秋端来了一壶刚泡好的野菊花茶,冲陈文君笑了笑,便退回了前厅去忙碌。
陈文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菊花瓣,抿了一口。
“这茶,苦中带甜,好味道。”陈文君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着宋晚晴,“昨天沈团长在采访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这间医馆,也提到了你和你姐姐。”
宋晚晴的脸微微一红,但并没有扭捏,只是轻声说:“沈团长抬举我们了。前线的将士在流血拼命,我们姐妹俩,不过是在后方做点缝缝补补的活儿,当不起什么功劳。”
“可沈团长不这么认为。”
陈文君笑了笑,她没有像寻常记者那样拿出本子就问生硬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女人之间特有的柔和语调,慢慢地拉开了话题。
“我今天走访了特务团的营地,听了那些士兵的话,也见了那些送粮的老乡。在他们眼里,沈烈是个杀神,是个英雄,也是个能和他们同甘共苦的兄弟。”
陈文君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宋晚晴。
“宋护士,我写过很多抗日的将领。但那些文章,往往只有钢铁和硝烟,少了几分人情味。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那位跟在沈团长身边的护士,眼里的沈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真诚。
“你能告诉我,你觉得沈团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是一个稍显越界,却又直击人心的问题。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未婚女子被当面问及对一个男人的看法,大多会羞红了脸,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但宋晚晴没有。
她静静地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风吹过,拂动着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她没有逃避陈文君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像是有光在闪烁。
“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