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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夜,闷得连一丝风丝儿都摸不着。
汉口外围,汉阳郊区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的线香味道。
钟元良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打扮成个走街串巷收药材的药商,正蹲在神台底下的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连抬手擦一把的心思都没有,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虚掩的破庙门。
“咕咕——咕——”
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夜猫子叫。
钟元良眼神一紧,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嘴里低声回了一句:“天干物燥。”
门外的人对上了暗号:“药材涨价。”
“吱呀”一声,庙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得跟猴一样、穿着破烂短打的汉子泥鳅般钻了进来。
这是钟元良在汉口军统站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重新联系上的最后一个死间线人。当年这汉子犯了家法,是钟元良替他瞒下来的,这算是过命的交情。
“老侯,怎么样?探出底细了吗?”钟元良一把将他拉到神台后面,压低了嗓门急切地问。
老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抓起供桌上一个落满灰的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凉水,这才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钟哥,出天大的事了!周玉山那老王八蛋,这次是彻底疯了!”
钟元良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攥住老侯的胳膊:“慢慢说!他憋什么坏屁了?”
“周玉山不仅动用了他私养在城外的三百号‘特设营’,清一色的德国冲锋枪,全换上了土匪的衣裳,今晚就已经奔着黄陂县去了!”
老侯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钟元良。
“更要命的是,他跟特高课的山田少佐联手了!日军那边,暗中抽调了一个满编的加强大队,整整一千三百号人,带着十二门迫击炮和重机枪。两边加起来一千六百人,全奔着黄陂县城南四十里的野人沟去了!”
听到“一千六百人”和“加强大队”这几个字,钟元良觉得脑袋里“嗡”地炸响了一声。
他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是个什么阵势了。一千六百个精锐,加上重火力,这哪是去打伏击,这简直就是去屠城的!
“野人沟……野人沟是个死胡同啊!”钟元良咬着牙,“他们想干什么?”
“周玉山让那三百个假土匪去黄陂县外围杀老百姓,专门挑给特务团送过粮的村子下手。他算准了沈烈重情义,一定会带兵出城剿匪。只要沈烈追进野人沟,那一千三百个鬼子就会扎上口袋,把沈烈和特务团的核心弟兄,全剁成肉泥!”
老侯紧紧抓住钟元良的手,急得直跺脚。
“钟哥,这可是十死无生的绝杀局啊!日本人今晚十二点就已经无线电静默出发了。你得赶紧想办法把信儿送出去,晚一步,黄陂县就全完了!”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每耽误一秒,沈烈和特务团的两千多号弟兄就多一分危险。还有在晚晴医馆里等着他回去的宋晚秋……
“老侯,城南那部备用电台还能用吗?”钟元良沉声问。
“能用是能用,但日本人现在查得紧,只要一发报,测向车半个时辰就能把咱们围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元良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决绝,用力拍了拍老侯的肩膀。
“你现在就去发报!用最高级别的绝密加急密电!发完之后,砸了电台,立刻往大别山里跑。只要能把情报送回黄陂县,咱们就是死了,也值了!”
……
下半夜,黄陂县城防司令部。
“滴答滴答滴答!”
机要室里,电报机像是催命一样疯狂地响了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参谋长李文渊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文,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沈烈的指挥所。
“老沈!师座!快醒醒!出大事了!”
李文渊的嗓子都破了音,一脚踹开门。
屋子里,刘大麻子正躺在竹榻上打着呼噜,被李文渊这一嗓子吓得直接滚了下来。沈烈本来就没睡踏实,听到动静,“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就摸向了枕头底下的配枪。
“老李,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天塌了?”刘大麻子揉着摔疼的屁股,没好气地骂道。
“比天塌了还严重!”
李文渊冲到桌前,哆嗦着手把电文拍在桌子上,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钟元良用命换回来的绝密情报!周玉山联合山田少佐,动用了一千六百人的精锐,带着重炮和机枪,要在城南四十里的野人沟设伏!他们派了三百个假土匪,今晚就要去城外屠村,逼咱们出城!”
刘大麻子刚端起茶碗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一抖,茶碗“啪”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一千六百人?还有重炮?!”
刘大麻子那张坑坑洼洼的脸瞬间白了,连声音都在打颤。
“这他娘的是要老子的命啊!周玉山这个老王八蛋,居然把鬼子的正规军给招来了!老弟,这仗没法打,这绝对没法打!”
刘大麻子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传令下去,马上紧闭城门!谁也不许出去!那三百个假土匪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咱们死守黄陂县城,靠着城墙,他们一千六百人也未必啃得下来!”
“不行!”
沈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旱烟斗,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子。
“紧闭城门?师座,你让外头那些老百姓怎么办?他们可是给咱们送过救命粮的乡亲!周玉山就是算准了咱们不敢见死不救,才下这种毒手。要是咱们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任由老百姓被屠杀,那咱们刚刚挂上去的‘模范团’牌匾,就成了一块擦屁股的臭布!”
沈烈的话字字诛心,像锤子一样砸在刘大麻子的心口上。
“那你说咋整?”刘大麻子急得直拍大腿,“出城?那就是钻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阵里!一千六百个精锐,带着大炮,咱们特务团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老沈,师座说得有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疙瘩,“野人沟那地方我勘察过,两头窄中间宽,是个典型的绝地。只要咱们追着那三百个诱饵进去,日军的加强大队在两头一堵,炮火一覆盖,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这摆明了是个十死无生的杀局。”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只飞蛾还在不知死活地往煤油灯的灯罩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