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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九月,秋分刚过。
黄陂县这地界,一到了九月,早晚的风就像是淬了冰的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满城的老树开始扑簌簌地掉叶子,地上的黄土被风一卷,打着旋儿往半空飞。
城东大操场上,却是另一番点水不漏的肃杀场面。
三千五百个汉子,就像是在这片黄土地上凭空长出来的灰色钢铁丛林。这是刚刚满编的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
打头阵的,是张铁石、马有田和小杨带的三个主力步兵营,清一色的老兵骨干混着刚招来的壮丁;右侧,是缴获来的九二式重机枪连和迫击炮营,黑洞洞的枪管和炮口斜指着天;左侧,是直属警卫连和通讯连。
三千五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连骡马都像是懂规矩似的,安安静静地打着响鼻。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李文渊穿着一身笔挺的参谋军服,手里捏着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快步走到高台旁边。
“老沈,辰时二刻了。还有一刻钟。”
李文渊压低声音,看着站在台阶底下的沈烈。
沈烈今天换上了战区长官部刚刚发下来的崭新将校呢军装。这料子厚实挺括,穿在沈烈那常年练武、骨架宽大的身上,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剽悍之气。领口上,两枚金灿灿的大校领章,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沈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挡住了灌进脖子里的秋风。
“弟兄们穿得够厚实吗?”沈烈没接茬问时间,反而看了一眼操场上的队伍。
“放心吧,落鹰涧缴获的那批鬼子冬衣,全给弟兄们发下去了。里头絮的都是实打实的新棉花,冻不着。”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那就好。”沈烈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望着大别山的方向,“马上要进那片吃人的林子了,不能让弟兄们光着膀子去送死。”
“呜——”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军号声,划破了黄陂县清晨的寂静。
辰时三刻,到了。
高台上,刘大麻子和战区中将巡视员并肩走了出来。
刘大麻子今天特意打理过,平时那乱糟糟的头发用发蜡抹得溜光水滑,少将礼服上的铜扣擦得锃亮。他走到麦克风前,看着底下这片黑压压的队伍,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儿的冷空气。
“第一三七师的弟兄们!”
刘大麻子一开口,破锣般的嗓音通过几个大喇叭,震得操场两边大树上的枯叶直往下掉。
“今天,是咱们第一三七师,乃至整个第五战区,都得记在军史上的大日子!”
刘大麻子没有拿稿子,他双手撑着讲台的边缘,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前些日子,咱们打赢了虎口岭,打赢了落鹰涧!咱们把小鬼子的补给大队给全歼了!战区长官部没忘了咱们,重庆军政部也没忘了咱们!”
刘大麻子猛地转过身,从身后的战区特派员手里,郑重其事地接过了一份用黄绫子裱起来的委任状。
那是盖着最高统帅部和军政部大印的正式任命书。
“沈烈!出列!”刘大麻子大吼一声。
“到!”
沈烈双脚猛地一并,皮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迈开大步,顺着木头台阶,稳稳地走上了高台,在刘大麻子和中将巡视员面前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三千五百双眼睛,全都死死地盯在沈烈的身上。
刘大麻子展开那份黄绫子委任状,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他大声宣读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真真切切。
“沈烈同志,从今日起任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长,大校军衔,独立编制,师部直属+战区级督察+战区秋后反击+大别山战役准备阶段先锋!”
这几句话一出,底下懂行的军官,包括李文渊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一个大校军衔那么简单。
独立编制,师部直属,意味着沈烈这支三千五百人的队伍,在人事和后勤上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刘大麻子把最大的权力放给了他。
而“战区级督察”,更是给了沈烈一把尚方宝剑,他可以在大别山战役中,对任何不配合的杂牌军或者地方武装先斩后奏!
至于那最后一句“大别山战役准备阶段先锋”,则是把最危险、最要命的重担,也是最大的功劳簿,硬生生地砸在了沈烈的肩膀上!
刘大麻子念完,将委任状合拢,双手递到沈烈面前。
中将巡视员也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用红绸子垫着的一枚黄铜印信。
“沈大校,接印吧。”中将巡视员看着沈烈,眼中满是期许和凝重。
沈烈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接过了委任状,又接过了那个装满黄铜印信的红木匣子。
入手,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块黄铜,这是三千五百个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的命。
沈烈捧着印信,猛地转过身,面向操场上的三千五百名士兵。
风更大了,吹得沈烈的大校军服猎猎作响。
他没有笑,那张犹如岩石雕刻般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厉和决绝。
“弟兄们,任命书,我接了。印,我也拿了。”
沈烈没有用麦克风,但他那浑厚的声音,却像是一阵闷雷,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有人说,咱们这是升官发财,是光宗耀祖。但我沈烈今天告诉你们,放他娘的屁!”
沈烈的粗话一出来,底下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全都冒出了一股火。他们就喜欢听自己团长,不对,是司令,这么接地气的骂娘声。
“这大校的牌子,这独立支队的印,是用十里地形圈的血、用落鹰涧一百二十个兄弟的命,给生生砸出来的!”
沈烈一把将红木匣子高高举起,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全场。
“战区长官部为什么给咱们独立编制?为什么让咱们当先锋?因为大别山里头,日军的野战旅团正在磨刀霍霍!因为汉奸周玉山那头老狐狸,正躲在深山老林里给咱们挖绝户坟!”
沈烈猛地把红木匣子递给身后的李文渊,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指阴沉的天空。
“人家把三十万斤军粮当诱饵,把咱们战区的伤员当人质,就等着咱们往死人坑里跳!”
“我就问一句,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的弟兄们,咱们是当缩头乌龟,还是去大别山里头,把鬼子和汉奸的牙给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