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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大别山的风,刮了一夜,到了这会儿非但没停,反而把天上的阴云撕开了一条大口子。惨白的日头挂在半空,照着龙脉岭下这片已经被鲜血和硝烟浸透的焦土。
从凌晨三点打响第一炮,到现在,整整八个钟头了。
“砰!砰砰!”
张铁石一脚踹开一段残破的战壕挡板,手里的毛瑟二十响对着里头负隅顽抗的几个鬼子伤兵就是一通连发扫射。
“大刀队!给老子上!仔细搜,别留活口,当心小鬼子装死拉手榴弹!”
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在战壕里来回吼着。他那张原本就粗犷的脸,此刻被硝烟熏得黢黑,半边身子都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
几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拎着大砍刀的老兵,如狼似虎地扑进残存的几个反斜面工事底座里,挨个补刀。
“营长!这边的王八壳子清理干净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跑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外围的四个反斜面,连同那几道隐蔽战壕,全在咱们手里了!”
张铁石一屁股坐在一个装满泥土的沙袋上,从兜里摸出半根带血的卷烟,手哆嗦着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娘的,可算是啃下来了。这帮小鬼子,真他娘的属王八的,咬住了就不松口。”
山坡下头,沈烈带着李文渊和刘大麻子,正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烂泥和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
放眼望去,这片原本平坦的雪地,现在就像是被几百头铁牛翻过一遍。巨大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日军的残肢断臂、炸碎的枪托、烧焦的军装,和地上的烂泥混在了一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老沈,这八个小时,打得太惨了。”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满是灰尘的金丝眼镜,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硬皮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熬到了极限。
“各营的战报刚汇总上来。”
李文渊翻开本子,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日军这一个加强大队,一千三百号人。在咱们炮兵、工兵和四路步兵的轮番绞杀下,外围防线彻底崩溃。前边这四个反斜面工事,加上隐蔽战壕,被咱们全歼了六百多人!”
“六百多?”刘大麻子瞪大了牛眼,一拍大腿,“乖乖!这可是半个大队的正规军啊!咱们这三千五百个杂牌,八个小时干翻了六百个鬼子主力?这要是报到战区长官部,能把那帮吃空饷的老爷们吓尿裤子!”
李文渊没跟着乐,他的脸上反而闪过一丝痛心。
“师座,咱们也没少占便宜,但都是拿弟兄们的命换来的。”
李文渊合上本子,眼眶有些发红。
“这八个小时,咱们四路进攻,虽然压制了交叉火力,但伤亡依然不小。四个步兵营加上工兵营,一共伤亡了三百五十号人。”
“其中,八十个弟兄……”李文渊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当场阵亡。有的连全尸都没留下,和炸药包一起碎在鬼子的暗堡底下了。”
听到这个数字,刘大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叹了口气,摘下头上的将官军帽,默默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八十个弟兄,是替咱们大别山南麓的老百姓死的。值了。”
沈烈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弹坑边,弯下腰。那里躺着一个工兵营的小战士,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胸口被鬼子的重机枪打成了筛子,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截没点燃的导火索。
沈烈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地覆在小战士睁着的眼睛上,帮他合上了双眼。
“把阵亡弟兄们的身份牌,全摘下来。”
沈烈站起身,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
“收拢遗体。实在拼不全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等大别山战役打完了,老子亲自带人,把他们接回黄陂县,风风光光地下葬!”
“是!”跟在身后的警卫员红着眼睛敬了个礼,转身去传令。
马有田这时候带着几个兵,呼哧呼哧地从另一头的战壕里跑了过来,几个人手里还扛着几个大木箱子,肩膀上挂着好几挺轻机枪。
“司令!师座!”
马有田干瘦的脸上满是兴奋,脸上的血口子都快笑得裂开了。
“您瞅瞅!这可是好东西啊!俺带人去抄了鬼子外围的军火库!”
马有田“砰”地一声把肩膀上的机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整整六挺九六式轻机枪!鬼子连油纸都没来得及拆,就被咱们的炮火给压在防空洞里了。一枪没放,全便宜咱们了!”
刘大麻子一看这几挺崭新的机枪,眼睛顿时亮了,走过去摸了摸枪管。
“好家伙,这枪管子冰凉的,一点磨损都没有。老马,子弹呢?光有枪没子弹可不行!”
“有!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