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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第二层。这三个人只要全须全尾地回去,他们就成了咱们手里的线。钱督察是个贪财又阴险的小人,他背后肯定还跟别的派系有利益输送。咱们留着这三条线不剪断,以后钟元良那边想查钱督察的黑材料,就可以顺着这三个人去摸底。”
“咱们不抓他们,反而要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们觉得是自己千辛万苦才全身而退的。”
沈烈看向李文渊。
“老李,今天晚上,把后勤班的守卫撤走一半,给孙铁留个翻墙的口子。通知吴大夫,今天晚上不熬药了,让侯三歇一宿,顺便把医馆后门的锁虚挂上。”
李文渊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老沈,论带兵打仗,我服你。论这玩阴的,你比钱督察那老小子高了不知道多少层!这就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陈先生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法子妙。俺这就去通知外头的同志,今晚给那个马瘸子让出一条出城的道,绝不拦着。”
……
当天深夜。
黄陂县城外的一处破庙里,寒风顺着没有窗户纸的窗棂子呼呼地往里灌。
三个黑影哆哆嗦嗦地躲在神台底下,凑在了一起。
这正是历经了五天“非人折磨”的孙铁、侯三和马瘸子。
“怎么样?都查到什么了?”孙铁压低声音,一边说一边还在身上抓挠,他总觉得那股马粪味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侯三脸色惨白,一张嘴就是一股子黄连味。
“查个屁!那医馆里除了缺胳膊少腿的当兵的,就是个眼镜大夫和两个娘们!我天天被逼着喝苦药,连茅房的砖缝我都摸过,根本没有暗格,更别提什么密电码了!”
马瘸子揉着一条青紫的小腿,带着哭腔骂道:“老子更惨!这黄陂县的叫花子都是活土匪!我这几天不仅连陈先生的衣角都没摸着,还天天被要饭的追着打。我敢拿脑袋担保,这城东绝对没有地下党的联络站!”
孙铁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在军营里也是一样。沈烈那小子治军太严了,当兵的除了训练就是训练。今天晚上要不是他们后勤班换防出了岔子,我连墙头都翻不出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和疲惫。
“走吧,回战区。”
孙铁咬了咬牙。
“沈烈这小子,纯粹就是个只知道打仗的大头兵,根本没有什么通共的破绽。咱们把这几天看到的情况如实向督察汇报。这差事,咱们兄弟算是尽力了。”
“对,咱们能全须全尾地摸出来,已经是命大了。赶紧走!”
三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特务,趁着夜色,一溜烟地钻进了茫茫的大雪之中。
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破庙外不足五十米的雪堆后面,两名穿着白色伪装服的独立支队侦察兵,正拿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不远处的一棵老枯树上,陈先生的一个交通员,也把手里的旱烟袋在树干上磕了磕,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三人,就像是沈烈手里放飞的风筝,看似在天上自由自在,实际上,线一直死死地捏在黄陂县的手里。
……
两天后。
第五战区长官部,督察处。
钱督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三个如同乞丐一样、散发着各种怪味的心腹,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你们是说……去了整整五天,什么都没查到?!”
钱督察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孙铁赶紧上前一步,腰弯得都快贴到地上了。
“督察息怒!真不是咱们兄弟不卖力啊!那黄陂县里,根本就是铁板一块。沈烈的独立支队完全按中央军的规矩在操练;那个晚晴医馆就是个纯粹的战地医院;城东也只有乱七八糟的老百姓。”
侯三也跟着附和:“是啊督察,沈烈平时连司令部的大门都不怎么出,根本没有跟可疑人员接触的迹象。咱们兄弟拼了命潜伏,差点连命都搭上,这才摸清了实情。”
“饭桶!全是一群饭桶!”
钱督察气得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长官部护着他,延安夸他,现在连你们去查,也是清清白白!难道他沈烈真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不成?!”
钱督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滚!都给我滚下去洗洗!臭死了!”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孙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交差了。这黄陂县,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咱们兄弟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侯三和马瘸子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满心以为自己是谍战里的高手,成功地潜入,又成功地撤退,完美地完成了一次暗中调查。
可他们哪里知道,在黄陂县的那五天,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吃的每一口饭,甚至翻墙逃跑的那个墙头,全都是沈烈和李文渊精心为他们安排好的戏台。
而办公室里气急败坏的钱督察更不知道。
他的底牌,他的心腹,甚至他督察处的这几条暗线,已经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沈烈和地下党的视线之中。
猎物,在这一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