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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边的口头婚约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黄陂县城外特务旅的驻地依然是枪炮声连天。大别山里的北风刮得一天比一天紧,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头,眼瞅着又是一场大雪要落下来。
清晨,沈烈的中军帐里。
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帐篷里大半的寒气。沈烈没穿将官的大衣,就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整个人趴在宽大的木桌上,手里捏着红蓝铅笔,死死盯着地图上“幽灵谷”的那片等高线。
“旅长,喝口热水吧,这都盯了一宿了。”警卫员端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缸走过来,放在桌角。
“先放那儿吧。”沈烈头也没抬,心思全在地图上。
正说着,帐篷外头传来了警卫员干脆的敬礼声。
紧接着,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子夹着冰碴的冷风灌了进来。
沈烈以为是参谋长李文渊或者底下的团长来汇报训练进度,刚想开口问话,抬起头却愣住了。
走进来的不是穿军装的弟兄,而是一身平民打扮的钟元良,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宋晚秋。
“钟大哥,晚秋姐?”沈烈赶紧放下手里的铅笔,从桌案后面绕了出来,“这大冷天的,从城里到驻地十几里山路,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钟元良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跺了跺脚上的泥,憨厚地笑了笑。
“这不是听说你们这特务旅马上又要开拔进大别山深处了吗?医院那边今天伤员情况算稳定,我和你晚秋姐就请了半天假,顺道过来看看你。”
钟元良一边说,一边拉着宋晚秋在炭火盆边的木板凳上坐下。
沈烈赶忙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找出两个干净的搪瓷缸子,倒了两杯滚烫的开水递过去。
“快,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沈烈在他们对面坐下,看着两人被风吹得有些皲裂的脸颊,心里多少猜到了一些他们的来意。
宋晚秋双手捧着热乎的搪瓷缸,那双和宋晚晴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层岁月沉淀和沧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烈。
“沈烈,这阵子人都瘦脱相了,特务旅的担子不好挑吧?”宋晚秋轻声问道,语气里透着长姐般的温和。
“还行,五千个弟兄,算是捏成一个拳头了。”沈烈笑了笑,“就是大别山这仗越往后越难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三人围着炭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前线的局势和医院里的情况。
很快,钟元良和宋晚秋对视了一眼,钟元良放下了手里的水缸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沈烈,今天这趟过来,不光是来看看特务旅的军容。”钟元良从贴身的棉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前两天,城里传开了,说你和晚晴在清水河边……把事儿定下来了。”钟元良看着沈烈,眼里满是欣慰。
沈烈没有扭捏,坦然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信封,点了点头。
“是。我跟晚晴说了,等抗战胜利那天,咱们结婚。”
“好,好汉子,没丢咱们中国军人的脸,也没辜负晚晴那丫头。”钟元良眼眶微热,指了指那个信封,“这里头没别的,就一封信。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也办不了什么正经的定亲酒席,我和你晚秋姐,就把想说的话都写在里头了。你打开看看。”
沈烈低头,拆开那个粗糙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医院里用来开处方的泛黄信纸。上面是钟元良那手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墨水有些洇开了,但字迹清清楚楚,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沈大校——”
“你哥沈毅在地下,今天笑了。我们替你哥,替宋晚晴的爹妈,也替我们自己,一起祝福你和晚晴。”
看着这两行字,沈烈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哥沈毅在地下,今天笑了。”
这句话,三天前张铁石在递交那枚铁制纪念章的时候,也原封不动地说过。可是此刻,从宋晚秋和钟元良的信里看出来,那份分量又是截然不同的。
张铁石代表的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长官和袍泽,而宋晚秋和钟元良,代表的则是两家人血脉相连的长辈和亲人。
在这个满地烽火、连一封家书都难以送达的年月,这薄薄的一张纸,就是最重的聘礼,也是最深的嘱托。
沈烈把那张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贴身放进内衣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夫妻俩,嗓音有些发哑:“钟大哥,晚秋姐,你们放心。只要我沈烈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晚晴受委屈。”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晚秋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寻常人家的姐姐那样,在这个时候抹眼泪或者说些伤感的话。经历过南京城那场尸山血海的人,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坚韧。
宋晚秋走到沈烈面前,从自己旧呢子大衣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那红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了。
她当着沈烈的面,一层一层地把红布解开。
里面,是一枚素面朝天的银质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