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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请陈文君那个女记者!让她带着照相机来,把你们成亲的场面拍下来,登到报纸上,让全中国、让全世界都看看!再请那些给咱们捐款买枪的海外华侨代表,让他们知道,他们捐出的每一块大洋,不仅换来了鬼子的命,也护住了咱们中国军人的家!”
“当然,还有晚晴的姐姐宋晚秋,还有钟元良,他们是家人。还有你手底下张铁石、小杨那帮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嫡系弟兄。”
师长一口气说完,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重重地吐出一口酒气。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
沈烈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扣在膝盖上。他的眼底隐隐泛起一层热气,但目光却亮得犹如夜空中的寒星。
全师,全县,战区,延安地下党,国际媒体,海外华侨……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就像师长说的,这场婚礼,是一座丰碑。它凝聚了所有在抗战这口大锅里流过血、流过汗、捐过钱、卖过命的人。这是一场真正跨越了派系、阶层和生死的“六重共同体”的大团圆。
“师座……”沈烈的嗓音有些发哑,他看着对面这个虽然满身兵痞气、但骨子里却透着民族大义的杂牌军长官,“这场婚礼,太重了。”
“重?”
师长一瞪眼,“打跑了小鬼子,咱们国家的腰杆子就直了!到那时候,多重的排场你沈烈都受得起!这场婚礼,就是咱们国共合作、黄陂老百姓共同体、全国扬名乃至国际化的一场最大的‘仪式’!”
师长站起身,绕过炭火盆,走到沈烈面前。
他伸出那双厚实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沈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不仅是对你和宋大夫的承诺,这也是给特务旅五千弟兄的一个念想。这阵子,底下的兵都知道你要结婚了,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们现在办吗?”
沈烈抬起头:“因为战事未平。”
“对!”
师长斩钉截铁地说道,“幽灵谷的仗马上就要打响,接下来的路全是刀山火海。但现在,全旅的弟兄心里都有了盼头!他们知道,只要打赢了,只要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就能在黄陂城东大操场,风风光光地喝上他们旅长的喜酒!为了这杯酒,他们在战场上,就算是咬,也要把鬼子的喉咙咬断!”
这就是中国军人最朴素、也最刚烈的浪漫。
把最美好的承诺,放在最残酷的死战之后。为了那个光明的明天,今天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
沈烈霍然起身,端起桌上那碗倒满的烧酒。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举起酒碗,对着师长,也对着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大别山风雪。
“师座,借您吉言。等赶走小鬼子,在城东大操场,沈烈陪您一醉方休!”
说完,沈烈仰起脖子,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胸腔,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师长看着沈烈干了酒,满意地大笑起来。他也端起自己那半碗酒,一饮而尽。
“好!有你这句话,我老头子就算死在战场上,也瞑目了!行了,私事谈完了。那两瓶酒留给你,幽灵谷这仗怎么打,你自己拿主意。特务旅,我全交给你了!”
师长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重新戴上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转身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烈一个人站在桌案前,回味着烈酒在喉咙里的余温。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胸口。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贴身放着宋晚晴的银怀表,放着宋晚秋给的银戒指,也放着沈毅留下的铁制纪念章。
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份最重的承诺——一场将在黄陂城东大操场举行的,万众瞩目的胜利婚礼。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团团长张铁石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硝烟味,显然是刚从靶场上下来。
“旅长,刚才师座怎么来了?在门外笑得震天响,我看他老人家心情挺好啊。”张铁石走到炭火盆边,随手烤了烤手,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哟,还顺带喝上了?”
沈烈没有转头去看张铁石。
他慢慢地走到那张铺满地图的宽大桌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再次死死地锁定了红圈里的“幽灵谷”。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温情和憧憬全都被一层冰冷的杀气所取代。
大别山的风,隔着帆布帐篷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
“张兄——”
张铁石听到这声称呼,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他知道,只要沈烈叫他“张兄”,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关乎生死。
沈烈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咱们大别山战役下一阶段开打前——”
沈烈抓起那支红蓝铅笔,在幽灵谷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铅笔芯“咔嚓”一声折断。
“一切准备就绪。”